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更浑。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皇太孙殿下求见。”
朱元璋眸光微动,沉声道“让他进来。”
朱雄英迈步走入暖阁,敏锐地察觉到室内异常凝重的气氛。
他先向朱元璋和朱标行礼“孙儿给皇爷爷请安,见过父王。”
“起来,近前。”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顺手从蒋瓛手中拿过那份密报,递向朱雄英,“英儿,你也看看。”
朱雄英双手接过,就着明亮的烛光,迅翻阅起来。
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一行行简略却触目惊心的勾连描述,如同无声的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果然……」
朱雄英目光沉静,心中波澜翻涌。
「改革土地,就是动了这帮士绅豪强的命根子,他们岂能甘心坐以待毙?」
「这还只是开始,真正的清丈推行下去,触及他们隐匿的田亩,断了他们转嫁的丁役,夺了他们盘剥的利源,反弹只会更加剧烈,手段只会更加阴狠。」
他的视线掠过“二百六十三名京官”那行字,眼神微微一冷。
「但,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为了天下百姓能有一口喘息之机,为了朝廷赋税根本得以稳固,有能力去修水利、兴文教、强兵马、赈灾荒,去办那些真正利国利民的大事、实事……」
「这条路,再难,也必须走下去!唯有刮骨疗毒,根除积弊,方能真正稳固朱明国祚,使其源远流长。」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描云。当此之时,温情脉脉、瞻前顾后,只会让蛀虫愈猖獗,让百姓愈失望。」
「需得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杀鸡儆猴,震慑所有心怀侥幸、意图阻挠的宵小!」
「同时,也必须明确告知天下守国法、顺新政者,朝廷自会厘清田亩,依新法纳粮,其合法田产,朝廷予以承认保护;但不守国法、甚至心怀叵测、意图对抗朝廷、盘剥小民者,则必是此番肃清之对象,严惩不贷!」
朱元璋默默听着孙子的心声,那冰冷的目光深处,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有欣慰,有决绝,更有一份沉重的托付。
「咱大孙,果真看得明白,也想得透彻。」
「杀伐果断,却又并非一味嗜杀,知道要区分,要立规矩。对百姓,他是真心实意想谋福祉;对这江山,他思虑的是万世基业。」
「好,好,好啊!」
「大孙啊大孙,你能有此心,有此志,咱就放心了。」
「这等必定沾满鲜血、招致无数骂名的‘恶事’,就让你皇爷爷咱这把老骨头,来替你父王,替你,扫清这前路最大的障碍吧!」
「有些刀,有些血,该由咱来沾。」
朱雄英看完密报,抬起头,正欲开口陈述自己的想法。
朱元璋却先一步,向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中蕴含的意味,朱雄英瞬间读懂了——不必多言,皇爷爷明白,也已有决断。
随即,朱元璋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射向依旧跪伏在地的蒋瓛,声音不高,却带着决绝与寒意
“蒋瓛。”
“臣在。”
“即刻按此名录,锁拿应天府所有涉案地主、豪强、富商,及那二百六十三名京官!”
朱元璋的话,一字一顿,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分开拘押,详加审讯,务必将彼等勾连情形、阻挠谋划、贪赃枉法、兼并田产、欺压良善等诸般罪行,一一查实,形成铁案!咱给你……十日!”
十日!就要将如此庞杂的案子审结定案!
蒋瓛心头剧震,却无丝毫犹豫,重重叩“臣,领旨!十日之内,必给陛下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