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姚广孝死前……不,不可能!」
徐妙云也是骇然色变,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指尖冰凉。
这件事,连她也只是隐约察觉,不知其详!
看着朱棣瞬间失态的反应,朱雄英心中并无得意,只有一丝淡淡的复杂。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四叔,此乃大错特错。”
“皇爷爷天威煌煌,烛照万里;父王仁厚睿智,深得朝野文武之心,天下归附;侄儿不才,却也自问不算愚钝。此其一。”
“其二,”他目光扫过那放在一旁的火器,又似无意地瞥过那摊开的战船草图,“如今朝廷兵甲之利,四叔已亲眼所见。国势日隆,民心渐安。四叔,非是侄儿妄言,您没有半分机会。”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破了朱棣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朱棣身体晃了晃,似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徐妙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死死握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正如昨日侄儿对四婶所言,”朱雄英的声音重新放缓,带着一丝劝慰,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皇爷爷的性子,四叔您最清楚。一旦认定您有不臣之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说出来更让人胆寒。
闻言,朱棣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剧烈地颤动。
徐妙云脸色惨白。
“父王仁厚,顾念手足之情,多次在皇爷爷面前为四叔陈情。侄儿亦不愿见到骨肉相残,天家流血。”朱雄英的声音带着诚恳,“如今,这海外开拓之路,恐怕是四叔,是燕藩,唯一的出路了。”
他站起身,对着朱棣,深深一揖。
“侄儿恳请四叔,为燕藩满门,为三位堂弟,三思而行!”
堂中落针可闻。
只有朱棣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徐妙云呼吸急促,虽极力控制却依旧紊乱。
良久,朱棣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疲惫、不甘、屈辱,以及最深沉的绝望与认命。
他看了看身旁脸色苍白、眼中含泪却强忍着的妻子,眼前仿佛又闪过三个儿子稚嫩的脸庞。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不甘,在这铁一般的事实、赤裸裸的差距、和血淋淋的后果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出的声音嘶哑不堪“殿下……所言,句句在理。臣……无话可说。”
这句话,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朱雄英直起身,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过了。
“四叔能体谅侄儿与父王的难处,侄儿感激。”他重新坐下,语气变得更加务实,“既然四叔有意开拓海外,侄儿昨日承诺依然有效。但凡力所能及之处,定当全力以赴,助四叔、助燕藩,在海外闯出一番新天地。”
朱棣和徐妙云都抬起头,看向他,知道接下来的,才是具体的条件。
“不过,”朱雄英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朝廷助燕藩开拓,亦需有所保障。”
“其一,四叔需立下誓言,燕藩及其海外基业,永不与大明为敌,始终奉大明为宗主国,永为大明藩篱。”
“其二,待四叔在海外站稳脚跟,一应朝廷援助之器械、工匠、乃至后续特殊物资,需以等价钱财或海外特产交换,具体章程,可再详议。自然,寻常贸易,互通有无,朝廷乐见其成。”
“其三,”朱雄英看着朱棣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四叔开拓之地,自治自理,称孤道寡,朝廷绝不干涉内政。但名义上,需尊大明为正朔。此乃双方体面,亦是大明底线。”
朱棣默默听着,与徐妙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条件,看似苛刻,实则……在昨日他们设想的最坏情况中,已算宽厚。
至少,给了名分,给了实质性的起步支持,也给了未来自主的空间。
那“称孤道寡”四字,更是说到了朱棣内心深处。
“除此之外,”朱雄英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属于晚辈的诚挚,“侄儿今日,也给四叔、四婶一个承诺。”
他站起身,再次对着朱棣和徐妙云,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侄儿在此立誓,只要侄儿在一日,必竭尽全力,护四叔、四婶,以及高炽、高煦、高燧三位堂弟,性命无虞,安稳度日。”
“若他日,侄儿侥幸承继大统,”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可应允四叔、四婶一件事。只要不损大明国本,不害黎民百姓,力所能及之内,侄儿定当办到。但有且仅有一次,望四叔、四婶,善加运用。此一诺,天地可鉴。”
这番话,语气之诚恳,姿态之郑重,让原本沉浸在不甘与屈辱中的朱棣,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在展示了绝对优势、提出了不容置疑的条件之后,这位侄儿,还会以储君之尊,未来天子之身,给出这样一个带着人情味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