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进亭子,还没来得及向马皇后细说送出宫的情形,外头便传来通传声。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到——”
马皇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对常氏道“瞧,这是得了信儿,赶着来听‘故事’了。”
常氏忙收敛心神,与马皇后一同起身迎驾。
朱元璋与朱标前后脚进来,马皇后与常氏行礼,被朱元璋摆手免了“自家人,没那么多虚礼。坐,都坐。”
朱雄英也上前见礼,被朱元璋一把拉到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咱大孙长大了,眼光不错,行事也利落。”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朱雄英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探询的意味。
他抬眼看去,只见皇爷爷目光炯炯,虽然带着笑,但那眼底深处,却是惯常的审视与考量。
父亲朱标坐在一旁,目光温和,却也带着关切与询问。
马皇后笑着吩咐宫人上新茶,对朱元璋道“重八,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我们这儿才散了席,你就闻着味儿来了。”
“嘿,咱大孙的终身大事,咱能不上心吗?”
朱元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孙子身上,“英儿,跟爷爷说说,怎么就定了徐家那丫头?这里头,是瞧着人家姑娘好,还是瞧着魏国公府的牌子亮啊?”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带着朱元璋一贯的草莽气息和帝王心术。
亭中气氛微微一凝。
常氏有些紧张地看向儿子。
马皇后依旧含笑,只是目光也落在朱雄英脸上。
朱标端起茶盏,垂眸不语,等着儿子的回答。
朱雄英知道,这是“面试”的关键时刻。
皇爷爷要听的,不只是他的选择,更是他选择背后的思量,是他作为一个未来继承人的见识、胸襟与掌控力。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目光清澈地迎上朱元璋探究的视线,声音平稳而清晰“回皇爷爷,孙儿选择徐姑娘,原因有三。”
“其一,为国为家,徐家确为良选。”
他先定下基调,这是政治层面的考量。
“魏国公乃皇爷爷肱骨之臣,忠心耿耿,门风清正。徐辉祖执掌神机营,行事沉稳,忠于王事;徐增寿是孙儿伴读,机敏干练,如今在东瀛为朝廷效力,亦是尽心竭力。徐家与孙儿早有合作,香水香皂、珍宝楼、新式纺车等事务,徐家出力甚多,彼此了解,利益相连,可谓根基牢固。与徐家联姻,可进一步稳固勋贵,亦能借徐家在军中的影响,襄助孙儿。此乃公心。”
他顿了顿,见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听着,朱标微微颔,便继续道“其二,孙儿有信心驾驭徐家,使其为朝廷所用,而非朝廷之患。”
此言一出,朱元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有信心驾驭?这小子,口气不小。」
朱元璋眯了眯眼,等着孙子的下文,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一丝兴味。
朱雄英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越年龄的笃定“徐辉祖忠直,可用其才,结之以恩义;徐增寿与孙儿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且其才干于开拓之事颇有助益,孙儿自能驾驭。”
“至于徐家整体,与孙儿合作诸多产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乃最稳固之联盟。孙儿深知外戚权重之弊,然弊不在权重,而在君弱。孙儿既为皇太孙,未来承继大统,自当有驾驭群臣、平衡朝局之能和胸襟。”
“若因惧怕外戚坐大而不敢用可用之人,避重就轻,非明君所为。孙儿相信,只要自身持正,举措得宜,徐家之权势,非但不是隐患,反可成为孙儿稳定朝纲、推行新政之臂助!”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既有对徐家具体人物的分析,更有一种基于自身能力和未来责任的强大自信。
没有回避外戚权重这个敏感问题,而是直言不讳,并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关键在于君主自身是否强大。
朱元璋听着,手指又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这小子,没被徐家的权势吓住,也没一味依赖,而是想到了驾驭和利用,这份胆识和见识,倒是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一旁的朱标,心中却是另一番波澜。
他微微动容,为儿子这般清晰的思虑与罕见的锐气。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泛起——
是欣慰,欣慰于儿子的早慧与担当;却也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必愿意深究的凛然。
「弊不在权重,而在君弱……」
他在心中默念着儿子这句可谓“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的论断。
这已不仅仅是选妃的考量,而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政治哲学。
这种毫不掩饰的强者逻辑,与他素来秉持的“调和”、“制衡”之道,隐隐有所不同。
他不禁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端坐上的父皇。
朱元璋脸上看不出什么,但那双眼中闪烁的,分明是熟悉、看到可造之材时才有的光芒。
这一瞥之下,朱标心中那丝凛然悄然化开,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与更深沉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