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人短暂的得意与随之而来的严厉惩戒,将“天恩厚重,伴君如虎”的森然压力,刻画得淋漓尽致。
“《大明日报》报馆,周主编及几位主笔,并其家眷,亦在监控之列。彼等近日忙于编新刊,举止如常。唯周主编,因屡受褒奖,近日于文会中,言谈间对皇太孙殿下之明见与信任,感佩之情稍显于外,然所言皆在分寸之内,无非颂圣感恩,未有疏失。”
他略微停顿,从怀中取出一份记录册子,双手高举过顶“此乃近日监控详情摘要,及各方人员言行纪要,请陛下御览。”
一旁的内侍上前接过,转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并未立刻翻看,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册子,对蒋瓛道“嗯,你办事,咱是放心的。眼下看着安稳,但不可松懈。牛痘、青霉素、还有那报纸……皆是关乎国本、牵动未来的要紧事物。参与其中的人,有功当赏,但更需谨慎。树大招风,赏重惹眼。人心易变,不得不防。”
他目光扫过那本册子,似是能透过纸张,看到那些受赏者或激动、或谨慎、或偶尔忘形的面孔。
「咱大孙心善,重赏功臣,激励来者,这是对的。但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调料、时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朱元璋心中思忖,那份属于开国帝王、近乎本能的冷酷与周全再次浮现。
「赏了,是恩。盯着,是防。恩威并施,方能长久。」
「这些人如今是功臣,是干才,可若因赏生骄,因知密而妄言,甚至被外人蛊惑利用,今日之功,便是明日之祸。」
「咱得替大孙,把后面这些腌臜事、这些可能的隐患,先给他筛一遍,挡一挡。」
「咱大孙尽管在前面放开手脚,去摆弄那些利国利民的新东西。这些暗地里的勾当,这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咱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他再看几年。」
这份思虑,未曾宣之于口,却沉甸甸地压在朱元璋的心头,也体现在他对锦衣卫那细致入微的监控安排上。
这是一种帝王式的谨慎,也是一种祖父式、沉默而坚实的守护。
“继续严密监控,尤其是他们与外界的接触。若有非常之举,或可疑之人接近,立即来报。”
朱元璋最后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臣遵旨!定当恪尽职守,绝无疏漏!”蒋瓛肃然应诺,再次行礼,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暖阁内重归寂静。
朱元璋这才拿起那本锦衣卫的监控摘要,缓缓翻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冰冷的记录。
朱标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理解父皇的苦心,也深知帝王之道的无奈与必要。
这些暗中的监控与防备,与儿子在台前推行的仁政、创造的奇迹,如同光与影,共同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安全运转的一体两面。
父皇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儿子那充满阳光与希望的征程,清扫着可能潜伏在阴影里的荆棘与毒刺。
“父皇……”朱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英儿他,不日将赴龙江船厂,儿臣是否需加派些得力人手……”
朱元璋从册子上抬起眼,摆了摆手“此事,咱方才已准他自行安排。蒋瓛那边,咱会另行吩咐。龙江船厂虽在城外,亦是朝廷重地,防卫本就严密。让大孙自己去历练吧,总不能永远活在咱的羽翼底下。有些风雨,有些场面,他总得自己见识,自己处置。”
他合上册子,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缓缓道“他能把报纸、医药、火器这些事,办得风生水起,相信查验船厂这等事,也难不倒他。咱们……就在这宫里,替他看好家,稳住朝堂,便是了。”
话音落下,暖阁内再无声响。
只有檀香的气息,与夕阳最后的余晖,交织在一起,映照着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
一个在默默为孙子铺平道路、清除隐患。
一个在静静体会着父亲那深藏于严厉背后、如山般的守护。
而即将奔赴龙江船厂的朱雄英,此刻尚不知晓,在他目光所及的灿烂阳光之下,他的皇爷爷,正以另一种他或许永远无需完全知晓的方式,为他即将展开、更广阔的航程,悄然加固着船舷,校准着罗盘。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既有弄潮儿激昂的挥斥方遒,亦有掌舵者于无声处,拨正航向,抵御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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