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鼎犹带稚气,邓镇努力抿紧嘴唇、眼眶甚至因激动而有些微红。
「汤鼎十二,邓镇才十岁……让他们去直面血腥,是否太早了些?」
一丝怜悯的念头闪过,但旋即被更坚硬、更清晰的认知取代。
「但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伯父沐英十二岁便随军,外公常遇春的子侄辈更早便经历战阵。」
「这就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必须走的路。温室里养不出真正的将领,也护不住这偌大的江山。」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殿内过于肃穆的气氛。
“好,诸位有此报国之心,勇毅之志,本王甚慰。家中长辈能深明大义,鼎力支持,亦是朝廷之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舒缓,带着安抚的意味“然,昨日之言,或有未尽之处,恐令诸位与家中长辈过分忧心。今日,本王便与你们交个底。”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坦诚而充满信心“此番辽东之行,对你们而言,要在于‘历练’二字,增长见闻,熟悉军旅。至于凶险……”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基于绝对实力的从容、笃定。
“神机营新式火器之威,尔等上次内府兵仗局试验,已亲眼领教。东南沿海剿倭、北征纳哈出大胜、云南大捷,此三战,皆已证明新式火器之利。”
“更兼如燧枪三段击法严整,红衣野战炮、攻城炮之威,开花弹之利,轰天雷之巧,临敌如墙而进,摧枯拉朽,任他女真弓马再熟,血肉之躯岂能挡铅弹洪流?彼辈散居山林,勇则勇矣,却无统一号令,甲胄不过是些兽皮骨片,战法无非埋伏突袭,与我大明器械精良之王师对阵,如同以卵击石。”
“此战,五军都督府抽调的皆是久经战阵的边军老卒为骨干,配以此前参与三战之二万神机营老卒,外加三万新练成之新军,各种火器皆齐整。所谓风险,实更多在于辽东苦寒、山林险峻、瘴疠跋涉之苦,而非两军堂堂正正对决之危。”
他看到邓镇不自觉地轻轻松了一口气,汤鼎绷紧的肩膀也略微放松,连郭镇眼中都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故此,”朱雄英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尔等此番前往,固然需谨慎行事,但无需过分担忧性命之虞。本王可明白告知尔等,此战,胜券在握!让尔等随行,一为锤炼,二……亦是分润一份稳妥的军功,以为尔等日后立足之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赤裸,却瞬间击中了五位少年心中最现实、也最渴望的期盼。
分润军功!而且是“稳妥”的军功!
有殿下这句话,几乎等于将一份前程提前放在了他们面前。
几人眼中顿时爆出灼热的光芒,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朱雄英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此外,本王欲向皇爷爷与父王进言,此番女真之役,或由凉国公蓝玉、郑国公常茂二位宿将统兵。凉国公沙场宿将,奇正相合;郑国公勇猛无双,冲锋陷阵。有他二位挂帅,此战更添十成把握。尔等随行,既能得二位国公指点,安全亦更有保障。”
蓝玉和常茂的名字,如同两颗定心丸。
这两位皆是当今朝中顶尖的悍将,战功赫赫,威名远播。
有他们统领,此战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功劳簿。
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殿内气氛甚至因这份对未来的憧憬而略显松快。
然而,就在五人心中大石落地,甚至开始憧憬未来功勋之时,朱雄英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融化、消失了。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依旧明澈,却仿佛有什么深不见底的东西沉淀了下来,褪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种纯粹、理性的审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重量。
走到殿中,负手而立,晨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细长而冷峻。
方才那份令人心安的热切与期待,似是被这道孤影无声地隔开、冷却。
殿内落针可闻,方才松快的气氛骤然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然,”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寒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五人心头,“有一样,本王需在此刻,与尔等言明,且需尔等牢记于心,刻于骨血。”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寒潭深水,依次掠过五张尚且年轻的面孔。
那目光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肃杀与决绝。
“此次用兵辽东,目标绝非寻常‘剿抚’、‘震慑’。”
他吐出的话语,字字如冰锥,“乃是——剿灭。”
“剿灭”二字,被他用一种异常平缓,却狠厉到极致的语气说出,似乎在陈述一个关于清理尘埃般简单、却又绝对不容置疑的事实。
殿内的温度似乎都随之下降。
“犁庭扫穴,彻底铲除女真诸部之祸患根基,使其再无死灰复燃、为祸边疆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