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云州城罕见地染上了年味。虽家家户户依旧清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难掩窘迫,但百姓脸上的笑容却真实了许多,街巷间也多了些零星的红纸春联、糊着油纸的灯笼,甚至有小贩顶着寒风叫卖廉价的糖果糕点,几间铁匠铺门口还破天荒地挂出了“新年歇业三日”的木牌——这等能安心歇年的光景,在往年饥寒交迫的岁月里,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萧辰立在府衙门前的石阶上,静静望着街上往来的人群。
不过三个月。
从他重回云州至今,仅仅几个月时光,这片曾死气沉沉的土地却已然换了模样。高大的粮仓拔地而起,三条主干渠蜿蜒成型,惠民医馆济困救难,打通的商路让货物往来不绝。百姓有了安稳的活计,碗里有了实实在在的粮食,生了病也能寻到去处诊治。
最重要的是,他们眼底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殿下。”陈安的身影从府衙内快步走出,手中捧着几封叠放整齐的书信,“这是今日刚收到的信函一封是六皇子的密信,一封是秦州粮商周老板的拜年帖,还有一封……是灵武县百姓联名的谢恩书。”
萧辰接过那封格外厚重的谢恩书。纸面是粗糙的毛边纸,边缘被磨得毛,上面用炭笔、毛笔歪歪扭扭写满了名字,有些是工整些的汉字,有些则是圈、叉之类的画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足有上百个。信末是一行稍显工整的字迹,墨迹晕染却笔力恳切“灵武县垦荒百姓叩谢殿下活命之恩”。
“怎么送来的?”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沉声问道。
“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农,一步一步走了三十里山路送来的。”陈安低声回话,“天还没亮就守在府衙门口,属下见他冻得浑身抖,想请他进来烤火暖身,他却连连摆手,说自己身上沾满泥土,怕弄脏了府衙的地面。放下书信就急匆匆往回走,属下怎么拦都拦不住。”
萧辰凝视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与画押,沉默了许久,眼底情绪翻涌。
“殿下,”陈安在一旁轻声说道,“百姓已经开始真切地记着您的好,感念您的恩了。”
“我知道。”萧辰小心翼翼地将谢恩书折好,妥帖地收进袖中,“但这还不够。他们如今感激,是因为我们给了他们活下去的门路。可只有让这份活路长久稳固,他们才会真正对云州、对我归心。”
“殿下的意思是……”
“开春之后,要做的事只会更多,更紧迫。”萧辰转身迈步回府,语气坚定,“粮仓要继续储粮筑牢根基,水渠要赶在春耕前全线通水,医馆要往各县扩设惠及更多百姓,商路要进一步稳固拓宽。这些事,一件都不能松懈。”
陈安快步跟在他身后,面露难色“是。只是……眼下的钱粮压力依旧很大。医馆每月的支出就将近三百两,粮仓购粮已经耗去五千两白银,水渠工程虽因寒冬停工,开春复工仍需大笔款项。商行的利润虽说日渐可观,但要同时支撑这么多事,周转上还是有些吃紧……”
“我清楚。”萧辰走到书案前坐下,伸手铺开云州全境地图,指尖在图上缓缓划过,“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开源。云州不能只靠外来贸易周转,必须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稳固产业。”
他的手指在云州西侧的盐湖区域重重画了个圈“这里的盐湖,产出的盐成色足、品质好。开春后,立刻扩大盐场的开采与炼制规模,不仅要满足云州本地自用,还要大批量外销。盐是民生硬通货,利润丰厚,能成为云州的重要财源。”
随即,指尖又指向云州南部的连绵山地“这片山地的气候与土壤,适合种植药材。柳青已经列出了三十多种可在本地种植的常用药材,开春就划出专门地块试种。一旦试种成功,不仅能彻底解决医馆的药材供应难题,剩余的药材还能外销创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贯穿云州的云河上“云河码头必须扩建,货船也要增造。云河连通渭水,渭水又衔接黄河,这是条黄金水路。若是能把云州的盐、药材、铁器顺着水路运出去,再把外地的粮食、布匹、杂货运进来,云州就能成为西北腹地的货物集散地,商贸前景不可限量。”
陈安听得心潮澎湃,眼中满是振奋,可片刻后又生出顾虑“殿下这些谋划,皆是长远大计,能彻底稳固云州根基。只是眼下年关在即,各项开支紧迫,短期之内怕是难以见效……”
“眼下,先让百姓安心过个好年。”萧辰抬手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府库如今还剩多少存银与铜钱?”
“回殿下,尚有白银八百两,铜钱三千贯。”
“从中拿出三百两,立刻去采买米粮与肉食。”萧辰当即决断,“云州城内,按户籍每户放三斤米、一斤肉;城外各乡,按户数统一调配,交由各乡里正负责分,务必确保每户都能领到。另外,惠民医馆除夕至正月初五不歇业,馆内收治的重病患者,每日额外加一餐热食,费用由府衙承担。”
陈安大吃一惊,急忙劝阻“殿下,这……这开销太大了!三百两白银几乎是府库现存的小半存银,若是尽数花在这上面,后续各项事务的周转怕是……”
“钱花出去了,还能再赚回来。可人心若是散了,想要再聚拢回来,就难如登天了。”萧辰淡淡开口,目光沉静,“百姓苦了一年,遭了太多饥寒。让他们能吃上一顿有米有肉的年夜饭,过个安稳年,这份恩情他们会牢牢记在心里。这笔投入,值得。”
陈安望着萧辰平静却坚定的脸庞,心中忽然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这位殿下要的从来不止是云州的富庶,更是云州百姓的真心归附。
“属下这就去安排!”陈安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府衙要给百姓分米肉过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云州城,家家户户都沸腾了。
“真的假的?每户都能领三斤米、一斤肉?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还有假?府衙门口都贴出告示了!午时就开始放,凭户籍册子领,一户都不落下!”
“我的天爷!我活了整整五十年,就没见过官府给百姓年货的!七殿下这是真把咱们百姓放在心上了啊!”
“可不是嘛!以前过年,能有口稀粥喝就不错了,今年竟然能吃上肉!七殿下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午时还未到,府衙门前的空地上就已经排起了蜿蜒的长队。百姓们扶老携幼,手里紧紧攥着自家的户籍册子,脸上满是期盼与忐忑,踮着脚尖望向府衙大门。几个衙役在旁维持秩序,陈安亲自坐镇放点,一一核对户籍、分米肉,忙得不可开交。
萧辰没有出面,而是悄然站在府衙内的阁楼窗边,隔着窗棂静静望着外面的景象。
他看到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领到米肉时,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布袋,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泪水,不住地对着府衙方向念叨“殿下恩典”;看到瘦弱的孩童抱着用油纸包裹的肉块,兴奋得蹦蹦跳跳,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看到结实的汉子领完自家的份例,转身就把大半袋米塞给了旁边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低声说“我家劳力多,能挣,你老人家先拿着过年”。
“爹,我们有肉吃了!能过个好年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举着肉,仰着小脸对身旁的汉子喊道。
“嗯,有肉吃了。”汉子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眼神郑重,“记住了,这米和肉是七殿下给的,是殿下让咱们能过个安稳年的。以后要好好干活,报答殿下的恩情。”
“我记住了!长大了我要跟着殿下做事,保护殿下!”男孩重重地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萧辰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而温热的情绪。
最初做这些事,他确实有收拢人心、为长远布局的考量。可此刻看到百姓脸上真挚的笑容、眼中纯粹的感激,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谋划与付出都有了最真切的意义。哪怕只是为了守护这些笑容、这些泪水、这份朴素的感恩,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