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士兵快步走向聚义厅,厅内早已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碎裂,杯盘瓷器散落满地,几具匪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顺着地砖缝隙流淌,将地面染成一片暗红。赵虎正指挥着几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清点堆在角落的木箱,见萧辰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来了!”赵虎脸上满是兴奋,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一个木箱,“您瞧,这帮杂碎盘踞狼牙寨多年,可真是攒下了不少家底!这箱子里光是成色十足的金锭就有上百两,还有不少珍珠翡翠,价值连城!”
萧辰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财物,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匪巢有积蓄本就在他意料之中,这些钱财后续正好可以充作龙牙军军饷、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再拿出一部分赈济云州受灾百姓,也算物尽其用。
“财物暂且封存,派专人看管,后续再做清点处置。”萧辰淡淡吩咐道,随即话锋一转,“文书账册在哪里?”
“在这儿!”赵虎连忙引着萧辰走到厅内一张还算完好的梨花木桌前。桌上整齐码放着几十本册子,有泛黄的账簿、写满名字的名册,还有一沓用细绳捆扎的书信,纸张新旧不一,墨迹深浅各异,显然是多年积累下来的。
萧辰随手拿起一本账簿,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翻开细看。上面用毛笔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狼牙寨近年来的“收支”明细,字迹潦草却十分规整“甲子年三月初七,劫掠云州至幽州商队一支,得白银三百二十两,绸缎五十匹,珍珠一串”“四月廿一,‘孝敬’云州府司户参军李大人白银五十两,锦缎十匹”“六月初三,采购生铁百斤、箭矢五百支,花费白银八十两”……
一笔笔记录详细得令人指,不仅有劫掠所得,还有向官府官员行贿的明细,甚至连采购粮草兵器的开销都记得一清二楚。
萧辰又拿起那捆书信,拆开其中一封。信上是狼牙寨与邻近黑风寨的联络内容,商议着联合劫掠商道;再拆一封,是与某个“中间人”的通信,内容竟是约定时间交接行贿的财物;而当他拆开最后几封时,眼神骤然变冷——落款处赫然写着云州境内两个县衙小吏的名字!
果然如此。狼牙寨能在云北地界盘踞多年,屡次躲过官府清剿,绝非只靠地势险要和匪徒凶悍那么简单。官府内部早已被他们渗透,有人为其通风报信,有人为其提供便利,甚至还在暗中分赃,形成了一张腐败的利益网络!
“这些账册和书信,全部用木箱封存好,派两名精锐士兵贴身看守,寸步不离。”萧辰将书信放回原处,语气凝重,“等返回安平,我要亲自逐一审阅,这些都是扳倒云州腐败官吏的铁证!”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赵虎肃然应道,随即压低声音,凑近萧辰说道,“殿下,地窖里除了财物和账册,还有些别的东西,您或许会感兴趣。”
“哦?什么东西?”萧辰挑眉问道。
“囚牢,还有一间密室。”赵虎脸色沉了下来,“地窖左侧关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看样子被关押了很久,不少人已经神志不清。最里面的密室里堆着不少瓶瓶罐罐,还有一本写满鬼画符的册子,弟兄们都看不懂,我怀疑……可能和毒秀才的‘黑火’有关。”
毒秀才的工坊?萧辰心中一凛,当即道“带我去地窖。”
聚义厅的地窖入口藏在后堂一面活动的木墙后,十分隐蔽。推开木墙,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霉味、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刺鼻的怪异气味,让人忍不住皱眉。沿着陡峭狭窄的石阶向下走了十几级,才抵达地窖底部。
地窖比预想中要大,被简单划分成三个区域。左侧是用粗木栅栏围起来的囚牢,栅栏上锈迹斑斑,里面关押着十几个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人,他们蜷缩在角落,看到火光和士兵进来,有的惊恐地瑟缩着身体,有的则麻木地抬起头,眼神空洞无神。右侧堆放着一些盖着油布的箱笼,掀开一看,里面是些布料、药材和少量粗粮,应该是匪徒储存的物资。
而最里面的那间密室,才是真正的关键。密室只有丈许见方,墙壁上钉着一排排木架,架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陶罐、瓷瓶和铜壶,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粉末,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气味愈浓烈。密室中央的简陋木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上面用潦草狂乱的字迹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配方。
萧辰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册子翻看。开篇第一页,就写着“雷火试验手记”五个大字,落款正是“毒秀才”。
“甲子年三月初七,取硝石二两、硫磺一两半、木炭三钱,研磨至细,混合均匀,以火引之,得浓烟,爆声微弱,威力甚小……”
“五月十九,调整配比,硝石三两、硫磺一两、木炭五钱,再添草木灰少许,爆声稍响,然浓烟依旧,不易操控……”
“七月廿三,得西域商人所赠‘猛火油’,取少许掺入配方,火势骤烈,然易爆难控,试验时烧伤两人……”
一页页翻下去,全是毒秀才研究“黑火”配方的试验记录。从最初简单的火药雏形,到后来不断调整原料配比,再到尝试添加猛火油、草木灰等辅助材料,每一次试验的过程、结果和改进方向都写得一清二楚。
萧辰的目光渐渐凝重,当翻到最后几页时,瞳孔骤然收缩。这几页的字迹愈狂乱,甚至有些扭曲,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腊月十八,以冰水提纯硝石,得晶体如雪,纯度远往昔。配硫磺、炭粉,另加砒霜、水银之末各一钱,研磨混合。试验于后山深谷,爆声如雷霆贯耳,烟呈青紫色,三丈之内草木尽焦,岩石崩裂!此乃‘雷火真诀’!哈哈哈哈!”
“正月廿二,依新配方制成‘雷火罐’三枚,以精铜为壳,内置机括,触之即爆。一罐之威,可摧屋毁墙,人马俱碎!大业可成!大业可成!”
“二月初十,黑风莽夫催逼甚紧,欲用‘雷火罐’阻截官兵。然配方尚有不稳,仓促用之恐生意外,须再试三次方可万全……然时不我待,官兵已至安平。若事急,当以此物与敌偕亡,同归于尽!”
看到这里,萧辰心头一沉。毒秀才不仅研制出了威力远普通火药的黑火药,还做成了可投掷的“雷火罐”!更可怕的是,这种火器爆炸时还会产生含砒霜、水银的毒烟,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若是让这种东西流入绿林,甚至被敌对势力所得,必将酿成大祸。
“册子上记载的‘雷火罐’,找到了吗?”萧辰转头问身后的赵虎。
赵虎连忙摇头“密室里的瓶罐都仔细检查过了,大多是硝石、硫磺之类的原料,还有些半成品粉末,没看到成品的铜罐。”
萧辰眉头紧锁。要么是毒秀才把成品的雷火罐带走了,要么就是藏在了山寨的其他地方。无论哪种情况,都极其危险。
他继续翻看册子,最后几页是些杂乱无章的随笔,像是毒秀才的内心自语“黑风莽夫,只知杀戮抢掠,胸无大志,不足与谋。独眼匹夫,暴躁无脑,贪财好色,难成大事。狼牙寨终非久留之地……”“云州官府,腐蠹已深,稍加打点便可通行无阻。然近日风声渐紧,安平县新来的苏文渊,似与其他官吏不同,需多加留意……”“今日得密报,七皇子萧辰已至云州,此次剿匪或与此人有关。此人素有贤名,手段不凡,若真如此,须早做打算,要么避其锋芒,要么……先除之!”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手记中,萧辰并不意外。他抵达云州后虽行事低调,但调动军队筹备剿匪,动静并不算小,消息灵通之人有所耳闻也正常。但毒秀才特意记录下来,还流露出除掉自己的念头,说明此人早已将他视为威胁,甚至可能已经暗中谋划过针对他的阴谋。
萧辰合上手记,沉声吩咐“把这里所有东西——手记、原料、器皿,全部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用木箱装好,垫上棉絮,不许有任何碰撞摩擦。尤其是这些黑色粉末,绝不可见明火,也不能让无关人等触碰。”
“是!属下明白!”赵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安排士兵执行。
“另外,”萧辰看向左侧的囚牢,“把囚牢里的人全部带出去,找军中医官诊治伤口、投喂热食。仔细询问他们的来历,若是被掳掠的百姓,就妥善安置;若是匪徒的同伙,就单独关押,后续再行审问。”
“属下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