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河北岸。
晨光终于穿透晨雾,彻底驱散了残留的夜色,将广袤的草原染成一层温暖的金黄。可这暖意终究是浮于表面,风却依旧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荒原时卷着枯草与沙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让人根本不敢卸下防备。野狐河不算宽阔,水流仅及马膝,可河底藏满了光滑的卵石,马匹涉渡时稍不留神就会打滑,必须格外谨慎。
萧辰勒马立在北岸,胯下的墨云不住喷着白雾,鼻翼翕动,显然刚才的涉渡耗尽了不少体力。他转头回望,四百人的队伍正陆续踏着卵石过河。弩兵营的士兵紧紧牵着驮运踏张弩部件的骡马,脚尖试探着河底,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卵石上挪步;几个青州新兵脸色紧绷,死死抓着马鞍边缘,指节泛白,生怕坐骑失蹄滑倒。
“加快度!”李二狗站在河心处,扯着嗓子指挥,声音被风声搅得有些飘,“后面的跟紧了!别让水流把骡马冲偏,踏张弩部件碰不得!”
拓跋灵策马来到萧辰身侧,枣红母马“红云”轻轻打着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似乎在适应北岸更凛冽的寒风。她抬起左手,指向东北方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将军,过了野狐河,前方就是‘风滚草原’。那片草原地势平坦无遮无挡,偏偏风力奇大,草都被吹得贴着地面生长,连个挡风的土坡都没有。我们最好沿着东侧那条干涸的古河道走,虽说要多绕二里路,却能避开风口,节省体力。”
萧辰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视野尽头,果然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平坦草原,枯黄的草浪在狂风中剧烈伏倒,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在地上,连带着天际的云都被吹得飞流动。而东侧约二里处,一道蜿蜒的沟壑隐约可见,正是拓跋灵所说的古河道。
“古河道能走马?”他放下望远镜,沉声问道。
“绝对能。”拓跋灵语气肯定,眼神里带着笃定,“去年秋天我跟阿爸迁徙时走过。河道宽约三丈,深一丈有余,两侧的土崖虽不高,却能挡住大半风沙。虽说有些地段因雨水冲刷生过塌方堵塞,但土块松散,人能清理,马匹也能顺利通过。”
萧辰略一沉吟,当机立断“传令下去,全军转向,沿古河道前进。李二狗,派二十名轻骑先行探路,遇到塌方立即回报,能就地清理就清理,清理不了就标记好绕行路线,不得延误。”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李二狗躬身应道,立刻调转马头,从弩兵营抽调出二十名精锐轻骑,低声叮嘱几句后,轻骑们便策马疾驰,率先冲入了古河道。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沟壑深处,任务是侦察开路,为后续大队争取宝贵时间。
大队人马随即转向东方,沿着古河道边缘缓缓行进。刚踏入河道范围,呼啸的狂风便骤然减弱了大半,两侧不高的土崖像天然屏障,将风沙牢牢挡在外面。河道底部是板结的泥土与细碎砾石,马蹄踏上去出清脆的“嗒嗒”声,比在松软的草原上行走省力得多,队伍的行进度也悄然加快。
“这贺兰部的姑娘,还真有点用处。”李二狗策马赶上萧辰,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要不是她熟悉地形,咱们硬闯风滚草原,光是抵抗风沙就要多耗一个时辰,士兵和马匹的体力也会损耗大半。”
萧辰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拓跋灵,只见她正专注地观察着前方的河道地形,受伤的右臂依旧吊在胸前,左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指尖微微用力,保持着随时能拔刀御敌的姿态。这个看似娇弱的草原公主,远比她外表看起来要坚韧、警惕得多。
“她对这片草原的熟悉程度,是我们此刻最宝贵的资源。”萧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传令全军,行军途中但凡遇到地形、路况问题,先问拓跋姑娘。她的判断,等同我的军令,所有人必须遵从。”
“末将明白!”李二狗郑重点头,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过殿下,咱们走古河道虽能避风沙、省体力,路线却完全暴露在视野中。万一北狄人的探马在高处了望,很容易现我们的踪迹……”
“他们自然会看到。”萧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但他们看不懂我们的意图。”
“看不懂?”李二狗愣了一下,满脸疑惑。
“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放着平坦的草原不走,偏偏钻进狭窄的沟壑——在北狄人看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胆小避战,想躲着他们走;要么是另有图谋,想设伏偷袭。”萧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拓跋宏生性多疑,必然会选择相信后者。到时候他就会反复猜测我们钻沟壑是要埋伏谁?是要偷袭他们的粮草营,还是要绕到部队背后?这份猜疑,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二狗瞬间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殿下高明!咱们这是故意给他们摆迷魂阵,让他们疑神疑鬼,不敢轻易调动兵力,从而为我们争取时间!”
“这只是权宜之计。”萧辰收起笑容,神色重新变得凝重,“等我们过了风滚草原,进入黑水河区域,地形更加复杂,就必须改变策略,战决。”
话音刚落,前方探路的轻骑便派回一人,策马疾驰到萧辰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古河道前方三里处生过塌方,约十丈长的河道被土石彻底堵塞!土石松动,强行清理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恐会耽误行程!”
“绕行路线呢?有没有探查清楚?”萧辰追问,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回殿下,左右两侧都能绕行,但左侧需要攀爬一段三十度的陡坡,右侧则要穿过一片密集的刺棘丛,两处路线都十分难走。”探马如实禀报,语气里带着焦急。
萧辰转头看向拓跋灵,眼神示意她表意见“拓跋姑娘,你常年在这片草原活动,依你之见,走哪条路线更稳妥?”
拓跋灵眉头微蹙,低头沉思片刻,随即抬起头,语气坚定“将军,我建议走左侧陡坡。左侧陡坡虽陡,但坡面有枯草和凸起的岩石可借力,而且爬上陡坡后是一片小型高地,视野开阔,既能观察前方路况,也能警惕后方是否有追兵。右侧的刺棘丛枝繁叶茂,尖锐的棘刺会刮伤人马,不仅会延误时间,丛中还可能藏有毒蛇毒虫,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好,就听你的,走左侧!”萧辰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传令前队,立即改道左侧陡坡。李二狗,你带三十名锐士先行上坡,占据坡顶有利位置,确认安全后再让大队通过,切记不可大意!”
“是!末将遵命!”李二狗立刻领命,抽调出三十名精锐锐士,策马朝着左侧陡坡疾驰而去,锐士们个个手持盾牌短刀,神色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情况。
大队人马随即转向左侧,开始攀登那段陡坡。坡道呈三十度倾斜,表面覆盖着松散的砂土与碎石,马匹踩上去极易打滑,出“沙沙”的滑动声。士兵们不得不纷纷下马,一手紧紧拽着缰绳,一手扒着坡上的枯草和凸起的岩石,弯腰弓背,一步步艰难往上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小心脚下!这段砂土松,容易滑!”赵虎手下的一名锐士在前方开路,他自己也扛着一捆绳索,边走边高声提醒,“重心放低,跟着我的脚印走!”
萧辰也下了马,牵着墨云的缰绳稳步前行。墨云是匹久经战阵的良驹,虽也有些打滑,却始终保持着沉稳,没有丝毫慌乱。拓跋灵跟在他身后,红云性子温顺,爬坡时反而比一些烈马稳当,只是呼吸也渐渐急促,鬃毛上沾了不少细碎砂土。
爬到坡道中段时,萧辰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耳廓绷紧,仔细倾听着风声中的异动。
“将军,怎么了?”拓跋灵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同时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萧辰抬起右手,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刹那间,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坡道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众人压抑的心跳声。
风声里,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声隐约传来——不是风声的呼啸,不是马蹄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密集的轰鸣,像是有无数马蹄正在远处疾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敌骑!”坡顶了望哨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难掩的急促,“东北方向!约两百骑!距离五里左右,正朝着咱们这边疾驰而来!”
坡道上瞬间陷入骚动,士兵们纷纷抬头望向东北方向,脸上露出紧张之色,不少人已经握紧了武器。
“镇定!”萧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压下了坡道上的骚动,“继续上坡,不准慌乱!李二狗,坡顶的警戒部署好了吗?”
“已经全部展开!”李二狗的声音从坡顶传来,带着沉稳,“弩兵营五十人已就位,弩箭全部上弦,瞄准东北方向,随时可以射击!”
“好!”萧辰加快了爬坡的脚步,高声下令,“所有人加快度,登上坡顶后立即进入防御位置!骡马和物资集中到坡顶背风处,派专人看管!动作快!”
命令下达,士兵们不再有丝毫迟疑,奋力向上攀登。有人脚下打滑,身后的同伴立刻伸手将他拉起;有马匹失足踉跄,几名士兵瞬间围上前,硬生生用肩膀将马推了上去。生死关头,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爆出了乎想象的凝聚力与爆力。
半刻钟后,大队人马终于全部登上坡顶。这是一片方圆约百丈的平坦高地,视野极为开阔,四周的景象尽收眼底。萧辰快步走到高地边缘,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东北方向——只见一支骑兵队正从地平线上疾驰而来,旗帜上绣着白狼图案,正是北狄白狼部的人马,人数约两百,清一色的轻骑,没有重甲,显然是负责巡逻侦察的机动部队。
“他们现我们了。”李二狗快步来到萧辰身边,脸色凝重,语气急促,“距离已不足三里,还在加逼近!”
“不是现,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萧辰放下望远镜,眼神锐利如鹰,“你看他们的行进路线,笔直朝着这片高地而来,没有丝毫偏差,显然早就锁定了我们的位置。”
“我们的行踪暴露了?”拓跋灵脸色一白,声音里带着担忧。若是被北狄游骑缠上,后续必然会引来更多敌军,救援计划就会彻底泡汤。
“未必是行踪暴露。”萧辰轻轻摇头,快分析道,“草原视野开阔,二十里外就能看到大队人马行进时扬起的烟尘。他们应该是看到了我们过野狐河时扬起的水花和烟尘,一路追踪而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两百轻骑,没有携带重装备,说明不是主力部队,只是游骑。他们的任务是骚扰、迟滞我们的行进,同时试探我们的实力。若是我们表现出丝毫软弱,他们就会像狼群一样死死咬住不放,一直拖延到北狄主力赶来合围。”
“那就跟他们拼了!”李二狗咬牙切齿,眼中闪过狠厉,“咱们占据高地优势,弩箭充足,居高临下起攻击,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