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是在靖平四十八年的冬至那天走的。
梁山脚下,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
覆在老屋门前的石阶上,像洒了一层盐。
小梁山前一天,刚从积石山赶回来。
带着丁小哥新画的水源图。
图上又多了几处,野马泉以北的暗泉标记。
她把图放在燕回床边的矮桌上。
燕回已经看不太清了。
只是用手,摸了摸图纸边缘的毛边。
说纸比从前厚了。
小梁山说现在安西都护府的书办,用两层纸裱在一起。防风沙,防汗浸。
燕回点了点头。
把手从图纸上收回来。
搁在腿上,那条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旧毯子上。
她那天精神,出奇地好。
中午喝了一碗小梁山熬的小米粥。
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落雪的梁山。
忽然说了一句。
你燕青爷爷走的那天。
兀剌海的城墙上,也在落雪。
不是这种小雪。
是那种能糊住人眼睛的大雪。
把他那根藤杖埋在垛口边。
我扒了半天才扒出来。
她把脸转向小梁山。
问藤杖还在不在?
小梁山说在太庙里。
和武松的铁刀、林冲的令牌、尚结赞的直刀放在一起。
我每年秋天回汴京,都要去看一遍。
那些东西还在。
只是藤杖上那根咸水旧弩弦,越来越脆了。
上回我只敢远远看着,不敢碰。
燕回听完没有接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放下了一件,搁在心里很久的事。
傍晚,雪停了。
梁山上的松林,被雪压弯了枝头。
聚义厅的匾额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把替天行道那几个残存的笔画,填得只剩下几道隐隐约约的凹痕。
后山的石碑,被雪盖住了大半。
林冲的碑、武松的碑、燕青的碑、嵬名阿骨的碑、张清的碑,排在一起。
碑前的酒碗里结了冰。
冰面上,落着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松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