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口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
青骢马在天亮后,自己跑回来了。
背上全是沙,甩着鬃毛,打了好几个响鼻。
她把水源图从怀里掏出来。
图还在。
只是边角被汗和沙土浸得脆。
炭笔标注的几处字迹,被磨花了。
刘小七从泉边,捡回她那个被沙土埋了半截的箭囊。
边拍土边问还继不继续往西巡?
小梁山望着北边,那片刚被沙暴洗过的沙丘。
沉默了片刻,说继续。
她蹲下来,重新在水源图上,描深被磨花的标注。
每描一笔,都要往指尖哈口热气。
沙暴过后的清晨冷得刺骨,手指冻僵了,就握不稳炭笔。
描完最后一道水位线。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土。
蒙古人的白纛退了这么多年,可戈壁上的风沙从没退过。
水源图,不能断在这一辈人手里。
她让刘小七带队继续往西。
自己带着两个人,沿沙丘南侧搜索。
刚才在胡杨林边缘,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坑里。
我好像瞥见了几根散落的枯骨。
旁边露出一截锈得不成样子的弩机铁销。
那截铁销的形状,她太熟了。
从小就在太庙里,摸过无数遍。
刘小七愣了一下。
张爷爷的弩?
小梁山没有回答。
只是把短刀握紧,向那棵被沙暴刮断了主干的胡杨走去。
胡杨的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树浆。
白生生的,在晨光中,像一滴滴凝固的泪。
树根下面,沙土已被风刮走了一层。
露出半截石砌的台基。
那是很多年前,张清为了架高弩机,亲手垒的底座。
上面的三弓床弩早已拆走。
只剩几颗锈断的铁钉,嵌在石缝里。
她蹲在石基旁边。
把埋进沙土里的破皮套,用手刨了出来。
里面是一根,已经锈成褐黑色的弩弦。
盐霜早被年月洗掉了。
只剩一圈圈被咸水浸过的痕迹。
还隐约看得出,牛筋绞合的纹路。
她认得这根弦。
燕回每次带她上梁山扫墓,都要在张清墓前,把这根弦的故事讲一遍。
讲张清怎么从兀剌海把它带到野马泉。
又怎么在风喉谷口,用它射断了伯颜的盔缨。
后来弦的张力只剩正常的一半,他便不再用来打仗。
可一辈子,也没肯换掉。
张清下葬时,弦随燕青的藤杖一起,留在了梁山上。
如今梁山上那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