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在晨风中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他勒住缰绳,战马在原地转了半圈,蹄子刨起一蓬尘土。
“出。”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谁无声告别。
可它们落在地上,却沉得像千斤巨石,砸在晨风中,荡开一片厚重的回声。
大军开拔了。
三万双军靴齐齐踩在地上,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
那尘土是黄的,细的,钻进鼻子里,呛得人直打喷嚏。
它落在人的头上、肩膀上、睫毛上,把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灰黄色。
阳光从尘土里透过来,变得软乎乎的,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的纱。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队伍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长河,缓缓地、沉重地向北流去。
有人哭了,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风里抖着的树叶。
有人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扑通扑通的,像雨点砸在水面上。
有人举着点燃的香,香烟袅袅升起,在尘土里慢慢散开,带着檀木沉甸甸的香气。
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孩,骑在爹爹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面红纸做的小旗,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
他使劲地摇着旗子,小旗在风里呼啦啦地响,像是在喊着什么没人听得清的话。
他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穿着黑色战袍的高大身影,忽然觉得那个人好高,好高,高得快要够着天了。
武松没有回头。
他只是策马向前,向前,朝着那片灰蒙蒙的、藏着无数未知的北方而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粗粝气息,还有远处黄河水的腥气。
风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伸手紧了紧领口,那领口裂着一道旧缝,冷风顺着缝钻进去,贴着皮肤扫过,凉飕飕的,像有人往他身上浇了冰水。
他没有管。
只是把腰挺得更直,把目光放得更远。
大军行军三日,抵达黄河南岸。
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条横亘在天地间的大河。
河水是浑黄的,浊浪翻滚,像是有一万头野牛在水底冲撞角斗,搅得泥沙俱下,水花四溅。
浪涛声轰隆隆的,像是天边滚过的惊雷,又像是地底有巨兽在低声咆哮。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黏糊糊的,贴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对岸,隐约能看见一些移动的黑点。
那是金兵的斥候。
武松勒住马,望着眼前的大河,望着对岸的黑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冲也是站在这里,这样望着北方。
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用多想的人,只要跟着哥哥走就行了。
如今哥哥不在了,这条路,得他自己带着众人走下去了。
“扎营。”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河滩的软沙上,一下子陷下去一寸多深。
河水就在不远处哗哗流淌,浪花溅起来,打在他的靴尖上,凉丝丝的。
武松蹲下身,捧了一把河水,洗了把脸。
水冰得刺骨,凉得他牙关颤,泥沙的腥气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没有擦脸,任由河水在脸上淌,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站起身,遥遥望着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