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走进城门洞。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带着青苔和尿骚的混合气味。
他的脚步声在空洞的门洞里回荡,哒,哒,哒,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身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皇宫,到了。
宫门大开,没有人守。
那些禁军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洞,和门洞里自己脚步的回声。
武松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道门。
门很高,门楣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门槛是汉白玉的,被无数人的脚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他跨过那道门槛,靴底踩在汉白玉上,出清脆的哒的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广场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梁山的校场。
两旁的殿宇巍峨耸立,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悦耳,可在这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听起来却有几分诡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腐朽的气味,是木头、油漆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
他走过广场,走过金水桥,走过那些汉白玉的栏杆和雕刻着龙凤的柱子。
那些东西他以前没见过,可他走得很快,没有停下来看一眼。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前方,望着那座最高的、最大的、最亮的殿。
太和殿。
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大的嘴。
他站在门口,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里面的黑暗,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高高的柱子,宽宽的台阶,还有最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金色方块。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去。
殿内的空气很凉,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那路上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活的。
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钟。
方杰跟在后面,燕青跟在后面,马骏跟在后面。
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可武松的脚步声始终是最清晰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锤子钉钉子。
他走到龙椅前面。
那椅子很高,比他还高。
金色的,雕着龙,那些龙张牙舞爪,盘在椅背上,盘在扶手上,盘在椅腿上,眼睛是用宝石镶嵌的,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椅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缎子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可颜色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处磨得起了毛。
椅前有一张御案,案上摆着玉玺、笔墨,还有几本翻开的奏折,像是有人刚刚还在这里坐过。
墨已经干了,硬邦邦地凝在砚台里,散着一股陈腐的酸气。
风吹过来,奏折的纸页哗啦啦地翻动,像蝴蝶扇翅膀的声音。
武松站在龙椅前面,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椅子。
椅背是凉的,凉得刺骨。
那些龙纹硌着他的掌心,凹凸不平的,像伤疤。
他摸到椅面上那块磨起毛的地方,指尖触到那些细细的、柔软的绒毛,像是摸到一个人的头。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他蹲在黄河边,用泥水洗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