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雅。
她今日着一身浅碧绣兰襦裙,气质沉静,眉目轮廓与曹昂有七八分相像。
便是历史上的清河公主,与曹昂一母同胞的亲妹,同出已故刘夫人。
环夫人坐于卞夫人身后三步处。
以妾室之礼,她本只合侍立奉茶,连入席的资格都悬而未决。
今夜却是丁夫人开了口环氏,你坐吧。仓舒这段时日念书辛苦,你也跟着受累了。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一根裹了棉花的针
既是提醒环夫人,也是提醒曹昂和邹缘等有心之人,她的身份,不过是仓舒他娘。
环夫人垂眸谢过,在丁夫人下添了张矮榻,半坐半跪地落了座。
位置恰好在曹昂斜对面,隔了半张案几和一炉袅袅的沉水香。
曹昂端着酒盏,目光落在曹雅脸上,心绪翻涌如潮。
六年。
他魂穿此世,在乱局中挣扎辗转
宛城救父、鏖战官渡、转战豫州平舆、徐州下邳、许都邺城,几番生死。
直到今夜这场开春家宴,才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妹。
曹操举杯,目光扫过曹雅,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
雅儿,你在沛县外祖家蛰居多年,今日方归。往后便安居府中,不必再漂泊了。
曹雅起身敛衽,声音清浅,听不出太多情绪雅儿谢过父亲。
落座后,她侧目瞥了一眼身侧的曹昂,随即收回视线。
曹昂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将酒盏向前微倾,压低声音道
阿妹,这些年,苦了你。
曹雅睫羽轻颤,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客气而生分
大哥威名播于海内,日理万机。沛县乡野僻壤,何劳兄长挂怀。
邹缘在旁轻轻碰了碰曹昂的手肘,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数载疏离,绝非三言两语便可消融。
曹昂默然,旧事在心底一幕幕掠过。
生母刘夫人早亡,留下尚在稚龄的他与曹雅。
按府中旧例,二人一同交由无子的正室丁夫人抚养。
丁夫人对这对遗孤一向视若己出,幼时兄妹朝夕相伴,同倚膝下。
变故起于宛城一役。
曹昂重伤濒死,噩耗传回,丁夫人痛彻心扉,连日痛责曹操好色误事。
曹操盛怒之下,废黜丁夫人正室名分,将其迁出城外别院。
丁夫人既遭废黜,她所抚育的刘夫人遗孤,处境顿时微妙。
曹昂重伤幸存,毕竟已成年,尚可凭军功立足;
而年幼的曹雅,骤失嫡养母庇护,在府中成了无根之萍。
曹操心中既有对丁夫人的怨怼,亦有对亡妻刘夫人的愧意。
他不愿再将曹雅留在许都司空府
一则丁夫人被废后,后宅暗流涌动,卞夫人与诸妾各有子女,一个无生母、嫡养母又遭废黜的嫡女,极易卷入倾轧;
二则沛县刘氏乃刘夫人本族,宗族势大,将曹雅送归母族,既全亡妻体面,亦可借嫡女羁留沛县,笼络安抚地方豪强。
于是曹操一道严令,将曹雅送回沛县刘氏老宅,并定下规矩
非有手召,不得擅归。
这便是兄妹六年分离的开端。
此后曹昂领兵四方,渐掌徐、豫两州军政,权柄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