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管人最难的不是让人听话,是让人服。听话是被迫的,服是自愿的。让人服,就得让人看见好处。让人看见跟着你干能过好日子,他就服了。不服,是因为没看见好处,或者看见的好处不够多。
那边的人,能看见好处吗?
那些骑士,能看见跟着女伯爵干,比跟着老伯爵干强吗?强在哪?强在打仗有人帮?强在收租有规矩?强在买卖能挣钱?
那些管家,能看见给女伯爵干活,比给老伯爵干活划算吗?划算在哪?工钱涨了?地位高了?日子好过了?
那些农奴,能看见种女伯爵的地,比种以前的地值吗?值在哪?租低了?收成多了?能吃饱了?
这些问题,杨保禄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要让那些人看见好处,得先让他们活下去。活都活不下去,什么好处都看不见。
所以今年冬天,得先救他们。
粮,工具,种子,牛。这些东西,都得从盛京调。调过去,下去,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天。活过去了,明年开春,地就能种。地种好了,秋天就能收。收了,就能活。
活几年,日子就好了。日子好了,他们就服了。
这是父亲说的“融”。
不是管,是帮。帮多了,他们就习惯了。习惯之后,他们就会觉得,盛京来的东西是好的,盛京来的人可信,盛京这边的主意可行。
慢慢融进去,让两边变成一家。
第二天一早,杨保禄去找父亲。
杨亮正在藏书楼里写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慢慢变老的影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有事?”
杨保禄在他对面坐下。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开口。
杨亮看着他,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杨保禄说“父亲,我想了一夜,有些事想不明白。”
杨亮点点头“说说。”
杨保禄把那些问题说了。工坊的事,粮的事,人的事。还有定军那边以后的事。管多少,怎么管,定军那边的人会怎么想,那边的人会怎么看。
杨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杨保禄愣了一下“父亲笑什么?”
杨亮说“我笑你,想得太多了。”
杨保禄没说话。
杨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个儿子。四十多岁了,头里也见了白丝,眼角也有了皱纹。但在他眼里,还是那个第一次管集市时手忙脚乱的年轻人。
“你担心的那些事,”杨亮说,“都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你现在想破了头,到时候可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杨保禄听着。
杨亮继续说“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帮定军把那边稳住。稳住之后,再想以后的事。稳不住,什么以后都没有。”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又说“至于以后怎么处,我有个想法,你先听听。”
杨保禄等着。
杨亮说“定军那边,以后肯定是自己管。他是伯爵,玛蒂尔达是女伯爵,那边的事,他们说了算。咱们这边,不插手。”
杨保禄愣了一下。
杨亮说“但咱们这边,可以帮他们。需要人,咱们派人。需要粮,咱们调粮。需要工具,咱们送工具。需要主意,咱们出主意。帮多了,那边的人就习惯了。习惯之后,他们就会觉得,盛京来的东西,是好的。盛京来的人,是可信的。盛京这边的主意,是可行的。”
杨保禄听着,慢慢明白了。
“这不是管,”他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