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当天晚上写好的。
杨定军坐在城堡那间小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纸。纸是从盛京带来的,比本地那种粗糙的羊皮纸好得多,写字不洇,笔划清楚。他握着鹅毛笔,想了很久,才写下第一个字。
“父亲大人安好。”
然后停下来。
怎么写?六天三战,全胜,杀了三个骑士,抓了一个子爵,一百多俘虏。这些事,他之前想都不敢想。但杨定山带着三十几个人,就这么做到了。
他继续写。
写阿尔博特怎么一战即溃,写雷吉诺德怎么闭门不出被炸开寨门,写埃伯哈德怎么找来了子爵带着一百多人却被三十几个人打得全军覆没。他写得很慢,每一件事都想清楚了再落笔。写到伤亡的时候,他顿了顿,写下“伤七人,无亡”。
写到俘虏的时候,他写下“一百三十七人,子爵一人,骑士侍从八人,余皆农奴兵”。
写到战果的时候,他写下“三处骑士领,已归女伯爵所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折好,封上火漆。门外有人等着,是杨定山派来的兄弟,连夜就要出。
“送到老爷手里。”杨定军把信交给他,“路上小心。”
那人点点头,揣好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杨定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他想,父亲收到这封信,会是什么表情?
第二天一早,杨定军和玛蒂尔达去看伤员。
伤员住在城堡东侧的一排房子里。七个,都是轻伤。有的胳膊上挨了一刀,缝了几针;有的腿上被箭射中,箭头卡在盔甲缝里,拔出来的时候流了不少血;有的被人撞倒,扭了脚踝,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杨定军挨个看过去。那些年轻人看见他,想站起来,被他按住了。
“别动。”他说,“好好养伤。”
走到最后一个床位的时候,杨定河躺在那里。他胳膊上缠着厚厚的麻布,血迹渗出来,洇成一片暗红色。看见杨定军过来,他咧嘴笑了笑。
“二少爷。”
杨定军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那条胳膊。
“伤得重不重?”
“不重。”杨定河说,“就是皮肉伤。定山哥说,养半个月就好。”
杨定军点点头。他看了看屋里其他几个人,忽然问“你们……怕不怕?”
杨定河愣了一下。
“怕什么?”
“打仗。”杨定军说,“怕不怕?”
杨定河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他说,“有啥好怕的?咱们有盔甲,有刀,有弩,有手雷。那些人什么都没有,上来就是送死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杀人之后,心里有点……”
他没说完,但杨定军懂了。
“不舒服?”
杨定河点点头。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杨定河的肩膀,站起来。
“好好养伤。”他说,“养好了再说。”
从伤员那里出来,杨定军和玛蒂尔达去找杨定山。
杨定山正在城堡的院子里,跟几个兄弟说话。看见他们过来,他摆摆手,让那些人散了,自己走过来。
“二少爷,小姐。”
玛蒂尔达看着他,问“定山,那些俘虏的赎金,收得怎么样了?”
杨定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骑士侍从八个,已经交赎金的有五个。一个人二十个银币,或者等值的东西。有两个说家里穷,交不起,想用农具和马换。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是那个子爵的侄子。那子爵说,一起算,总共一百二十个金币。”
玛蒂尔达愣了一下“一百二十个?”
“嗯。”杨定山说,“多出来的二十个,是咱们的辛苦费。他给得很痛快,一句话都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