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去过……卡尔加?”心底萌生出一股罕见的反叛,你听见少年低声问道。
“哈哈哈哈哈!不瞒你说,我就是从那来的,所以刚才那番话不免有自卖自夸之嫌!”名为金的店主笑得十分爽朗,自从来到这,还没有哪个外族人对“你”这样笑过。
“在一个地方呆了几十年,人就想出来走走,没想到出来後还是得靠老家的産业维持生计。”他轻抚手中的迷你相机,像在抚摸一个心爱的孩子。顺着他手指的轨迹,你看到了相机上刻着的一行不明显的小字——
西西弗斯民用轻工业集团。
“!”
“这丶这是!”
一股强烈的震颤从胃部涌向左胸,令你震惊的不止有“西西弗斯”这一熟悉的字样,也包括这字样居然是以你熟知的文字,即马莱人口中的艾尔迪亚语书写。
“这是……艾尔迪亚语?”恰好,莱纳也注意到了那行字,并顺势问出了你的疑惑。
“嗯,是的。”金轻轻点头,“虽然不了解细节,不过据说,这个集团的创始人克劳斯·西西弗斯,就是艾尔迪亚人。”
“这个人的经历很神秘也很传奇,他早年间为总统做过事,一生未娶,退出政坛後,不知怎麽开始对镜片有了兴趣。”
“一开始好像只是做放大镜,後来是显微镜丶望远镜,再後来,干脆连相机镜头也一起做了。産业越做越大,在他收养的孙子接手後,又开始拓展起海外市场。”
“虽然据说是武夫出身,但这个人在卡尔加也算有口皆碑。他曾经发表的一些言论还上过全国报纸,其中不乏一些对于帕拉迪岛的描述,虽然真僞难辨,但在当时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谈起故乡的轶事,金滔滔不绝丶如数家珍。他口中那位传奇人物渐渐与你脑中的某个形象重叠,震惊之馀,你默默消化着他透露的内容,细细梳理着其中一条条隐线,可就在即将抓到什麽之际,莱纳突然拍着桌子站起身来。
“不!不对!不可能!”他情绪激动,几近破音,“那座岛上的家夥都是恶魔!它们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您不应该在这散布这些言论!这是不合法的!”
“这次我就当没听见!希望您以後谨言慎行!别再说这些话了!”
说完,他逃命似的拔腿就跑,路上还因为撞到人被骂了一句。後来,那张照片由贝尔托特代取并转交给他,可莱纳已然将其视为恶魔的肖像,随手撕毁後,扔在了一处偏僻的街角。
再後来,少年背井离乡。借他的双眼,你目睹了马塞尔的丧生。立场翻转,“你”成了自己故土的不速之客,以截然相反的视角,和那群熟悉的年轻人建立起滑稽的羁绊。
杀人丶救人丶杀人丶救人……“你”在善与恶的两端循环往复,心中那杆天平摇摆不定,灵魂撕裂又愈合,最终被无边的业火吞噬。少年渐渐长大,他的情感在压抑中反而越发充盈,在这具远走的躯壳里,宛如住进了除你之外的第三个灵魂。
你和莱纳一起,走过青涩的训练兵时期,走过第五十七次壁外调查,走过拉加哥村震耳欲聋的沉寂,走过厄特加尔冗长的夜晚。你品味着他目睹尤弥尔念出马莱文字时的诧异,品味着他奋不顾身救下柯尼时的决心,品味着他受到希斯特利亚照顾时的悸动,品味着他与吉克再会时的鼓动与冲突……七丶八年时光弹指即逝,人类独有的复杂感情填满你的胸腔,剪不断丶理还乱,起起伏伏,几乎将你淹没。
然後,终于到了与昔日的同窗兵戎相见的时刻。你听见柯尼丶让丶萨沙带着哭腔的质问,感受到三笠摇摆而果决杀意,看到蕾伯蒂眼中欲言又止的闪烁……最终,一切的爱与恨,都在贝尔托特那句哭喊中溃不成军——
“谁能来……找到我们啊?!”
谁能……
拜托了,任何人都好……
请……来找到我们吧……
请来找到“我”吧!!!
夺还战前夕,在你们静默潜行的那片夜色的另一端,莱纳看着贝尔托特用烧焦的树枝,在那张泛黄的照片後,歪歪扭扭的写下那几行字——
致阿尼·雷恩哈特:
或许我们此生再难相见,
希望你能早日回到你父亲身边,
馀生安好。
——贝尔托特·胡服
真可悲啊——不知是你还是莱纳,这麽想道——就连在遗书里,都不敢表明心意。
如果是“我”的话……
可惜,没有“如果”。
“你”的“如果”,早在多年前,零落在雷贝利欧最不起眼的阴暗角落里。
次日,当雷枪的火光穿透护甲在耳畔炸开时,“你”感到的不仅有恐惧,还有一份如释重负的淡然。
记忆的最後,“你”看见了一只巨人。
她火红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水草,四肢并用在地上匍匐着,丑陋的模样比起罗德·雷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爬行着,将巨大而粗糙的手伸向“你”。
这世间的最後风景,是那双浑浊的丶泛着幽幽绿光的丶宛如一潭死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