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旦挑眉:“来州娄氏,娄旦,娄东轮。”
“显州楚成。”
少年——楚琛收手,盯着面前之人。
由不得她不注意:周遭众人头顶多是木钗布条,这人却插着明晃晃的铜簪;旁人身上尽是粗布裋褐,布眼粗大,褴褛陈旧,这人衣料却鲜艳细滑,不见补丁,还带点隐约的光泽,想必是蚕丝织就。
穿越而来半日之间,这位是她所见最阔绰的一个。若在游戏里,俨然就是玩家们的第一桶金。可惜现实中,这人身边一堆护卫,个个有刀有剑,无从下手。
楚琛压下心思,直言道:“我带我娘走。”
娄旦一愣,两眼却往斜后方瞟。
那里站了个褐衣的中年妇人,妆容奇怪,头上没钗,耳畔没环,论长相也不像娄旦的亲眷。她身边也有几个护卫,只因娄旦挡在前面,楚琛便没放在心上。毕竟,既然自己醒来时扮作男人,那这地界当和前世古代无异,默认男子当家。
但,在男性主导的世界,这位携护卫盘踞人市的富家子,遇事竟本能地去瞧那妇人?
——等等!
李氏方才,分明是跪伏在那妇人脚下!
“小郎君。”娄旦眼睛已然转回,面上现出几分难色,“非是娄某不肯,只是你娘为救你妹妹,已立誓做了舍身圣女……”
什么舍身圣女,不过给吃人寻个理由。楚琛心底冷笑,去看那素髻妇人。果然,娄旦尾音未落,那妇人视线移来,无缝接道:“幸而地母娘娘慈悲,今日特示天机,不欲见至亲骨肉离散。”
她缓步上前,身侧那低眉垂眼的护卫如影随形。直至李氏跟前,她伸出手,慈爱地抚了抚李氏的背:
“圣女,还愣着作甚?你生了个好儿子。”
自从瞥见楚琛,李氏的眼珠便错也不错地紧锁着她。此刻被催促,李氏恍然应了一声,伸手欲拉。楚琛顺势扶住母亲,暗自打量着眼前这几个,和他们身后的更多个。
人市,倒和设想中的不一样。
听不见悲惨呼号,也看不到横流鲜血。没有传说中悬尸秤肉的骇俗场景,更没有什么冲天的怨气。是黄土夯实的场院,支着几处简陋草棚,乍看竟与寻常乡间集市无异。
大量“货物”只是席地而坐,垂首蜷缩。因为都是人,因为全都饿,反倒比寻常动物还要安分不少,味道也比牲畜成群时特有的腥臊刺鼻小。
预想中,此番救人该是场硬仗,连曾放都拨给了她五六十人手。于是自河滩一路行来,楚琛一路想的也尽是厮杀策略、危险规避、人手调配、伤后处置……
——结果?
人市这边只派出个放哨的,见势不妙,老远就溜了;又来个护卫,叽里咕噜喊了几句,范阿四也叽里咕噜回敬过去——她当时太过紧绷,竟忘了问他们说的是什么,只记得强调由她先去探探。
眼下,李氏竟已安然在侧,顺利得超乎想象。范阿四当时用的什么方言、未来要不要学,转头就可以问……
似乎,该走了。
可走了之后呢?
把人手还给曾放?若不还,不交,难道……再学河滩边那一套,煽动一番?
她还能煽动起来么?她拿什么吸引这些人?
“小郎君还有指教?”娄旦笑容可掬地问。
楚琛沉吟一瞬:“我初来乍到,还得想想。”
“……嗯?”
楚琛却松开李氏,径自上前,一把攥住娄旦手臂,低声问道:“人市这许多……乡亲,可是娄兄自家买卖?”
“唉!”娄旦作悲天悯人状,悠悠一叹,“荒时暴月,眼见乡亲父老白白饿毙,着实可怜!恰有贵人开荒需人,娄某不过略尽绵薄,帮着搭几道浮桥罢了。”
他眼珠一转,又恍然道:“小郎君这般关切,莫非家中也缺得力人手?”
娄旦看着她,楚琛却盯着他身后。
娄旦没说谎,也没必要说谎。人市散坐的男男女女,皆是正当年的筋骨,偶有矮小的,也是些半大孩子。只是,与他们正盛的年岁相异的,是那惊人的枯瘦,披散的乱发,褴褛的衣衫,以及眼中一片死寂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