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来,”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一直以为他抛弃了我。我以为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旧玩具。我以为我后来的所有选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他的背叛。”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壁炉架。烛光照亮他苍白的脸,那张总是完美无瑕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细碎的裂痕。
“但如果他不是抛弃……”辛奈抬起头,红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如果他是在保护?如果他是在为我?”
林溪引沉默地站着,屏住了呼吸。她看着这个永远高踞权柄之巅、用锋利姿态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男人,此刻正一寸寸坍塌下去,脆弱得仿佛一个在废墟里终于找到答案、却发现那答案足以摧毁全部过往的孩子。
那孩子弄丢了整个世界,而真相告诉他:世界从未被弄丢,是他自己蒙着眼,在原地颤抖了二十年。
漫长的死寂在房间里膨胀,挤压着每一寸空气。
终于,辛奈缓缓直起身。他用右手手背极快地擦过眼角——动作迅疾得像要抹杀一个不存在的错误,快得让林溪引几乎以为那是烛光投下的、一掠而过的错觉。
“你长得很像他。”他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涌动着更深的东西,“尤其是眼睛。那种固执的、不肯认输的眼神。”
他走到她面前,这次没有居高临下,而是平视着她。
“林溪引,从今天起,你会接触到长老院最核心的机密,我希望你能调查清楚林时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也不一定,万一他还活着。”
“不会。”辛奈斩钉截铁地开口。
“如果他还活着,已经找到了能让我恢复的方向,他一定会来向我炫耀,傻傻的,就跟过去一样——”他的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林溪引感觉林时和辛奈一定认识了好多好多年。
“好。”林溪引点头答应了。
辛奈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溪引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那个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怜惜的温柔。
“你父亲如果还活着,”他低声说,红色的眼睛里里映着她的倒影,“一定会为你骄傲。”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仿佛方才的温情只是错觉。
随后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矜贵冷漠,他转身走向书桌,背影又恢复了那种优雅而疏离的姿态,“现在,回去吧。你需要休息。”
林溪引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的瞬间,辛奈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林溪引。”
她回头。
辛奈站在书桌后,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像黑暗中燃烧的余烬。
“小心你身边姓沉的家伙。”他说。
“姓沉?”林溪引先是疑惑,之后内心涌起一阵后怕。
她记得,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会长就姓沉。
而她的身边就有沉逸临。
沉逸临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吗?
“我会和君特就此事进行调查,你不要担心。”
“……好。”
林溪引浑浑噩噩地走出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溪引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最后一线暮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前被辛奈拂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但是不清楚能不能支撑她找到真相。
林溪引推开秘书官办公室的门时,刚是八点。
房间比她想象中小,但位置特殊——位于联邦议会大厦东翼三楼,窗外正对着中央议事厅的玫瑰园,左侧走廊尽头是长老院大长老的私人办公室,右侧则通往档案密库。房间里有旧木家具的气味。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桌面是实心红木,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正中央摆着一个铜制名牌:
林溪引
一级秘书官
直属:昆西·温斯顿长老
名牌很新,但固定它的螺丝孔边缘有细微的锈迹——这个位置,曾经钉过别的名牌。
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分类放着文具、空白表格、加密通讯器,以及一份用红色丝带捆扎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入职须知与保密协议(绝密)》。
林溪引解开丝带。文件第一页就是警告:
“阁下所接触之一切信息,皆属联邦最高机密。泄露、复制、讨论,皆以叛联邦罪论处。阅读即视为接受条款。”
她翻过那一页。后面是工作细则:每日需整理呈递给大长老的简报、归档长老院会议记录、协调各委员会文书往来、必要时陪同出席机密听证会……
以及最后一条,用更小的字体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