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独龙小学迎来了新学期,山民们也是几家期待几家愁。
期待的那几家不用说:上学期自家娃子得了三好学生奖,还得了些糖果本子,不说是让家里光宗耀祖,起码也是让长辈们脸上有光。
愁的那几家也不用说:上学不是免费的,自家交着和别人家一样的学费,娃娃却是成天打着上学的名义出去玩……这倒还不如不给他报学校,让他上山去打猪草呢!
不过山民们再愁也愁不过秋秀玲这个老师。
邓扬名稍微能下地之後就回了老家,新的支教老师又不知道什麽时候来。为新学期做准备,秋秀玲本就是一个人劈成两半儿也不够用的,山民们还这个找她问能不能学费便宜点儿,横竖自家孩子经常不去学校上课;那个找她问新学期三好学生能不能多几个,最好能把他家娃娃也塞进三好学生的名单里……
秋秀玲简直心里吐血。
还好秋秀玲有叶棠这个小棉袄。
“家里给报了名,但自己不来上课的学生老师你就别让他们入学了吧?”
“横竖你一个人,也教不了那麽多的学生呀。”
“再说有读书和不读书的区别,村子里的大家夥儿才能看得出读书有什麽作用。”
帮着秋秀玲给学生们检查作业的叶棠说着,又用铅笔迅速批完了一份假期作业。她不像秋秀玲边改对错还要总结学生经常犯错的地方,只是对着有标准答案的题目打鈎打叉,速度自然很快。
“可这……像是区别对待啊。”
秋秀玲烦恼得快把自己的脑袋揪秃了。
叶棠说得有道理,秋秀玲知道。叶棠提出的解决方案也很合理,这秋秀玲也心中有数。可是一想到丧失教育机会的孩子是被自己拒绝在学校们外的,她心里就不舒服。
“老师不喜欢区别对待吗?但是不区别对待,那可就是不公平了。”
“唔?这是什麽意思?”
叶棠的话让秋秀玲暂时停笔。
叶棠早熟,这一点秋秀玲是早就发现了的。只是她时不时也会觉得叶棠不仅仅是早熟。
“老师你想呀,人和人打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嘛。比如我和赵嘉宝。”
叶棠说着孩子气地撅起嘴:“我那麽想上学,我家里却舍不得那两块钱。赵嘉宝不想上学只想玩,家里却要摁着他的头,要他‘有出息’。”
“这时候老师你再对我和赵嘉宝讲‘公平’,我学多少你也要他学多少,那他不学,你也不准我学下去吗?”
秋秀玲好像有些明白叶棠的意思了。
不区别对待任何人,维持绝对的“公平”,这未必是一件好事。就像脚大的人穿小鞋会磨脚,脚小的人穿大鞋难走路,你发一样的鞋给不同的人,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受。
“不过老师你别误会。我从来都觉得九年制义务教育是好东西。我也觉得每个人都该有学习最基本的知识的权利。”
“老师你来以前,我们村和犀儿村每年只有几个家里条件好的男孩儿能去县里读书上学。”
“推广九年制义务教育,这可是在救我们这些原本没资格读书的孩子的命呢。”
“救命”,这两个字秋秀玲可没想过会和教育联系在一起。
但也正是这两个字让她头脑一清。
教育资源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再去一味的追求资源的公平分配,这是对那些学习意愿强的学生的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