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斜斜洒落在临时京都镇南城的节度使府衙大堂之上。
历经京畿道沦陷、大军南撤、千里辗转迁徙,这座仓促立起的临时陪都,处处透着紧绷的压抑与疲惫。
府衙大堂本就简陋,不过是临时修葺的土木建筑,梁柱斑驳,墙面带着风雨侵蚀的裂痕,堂外旌旗半垂,微风拂过,卷动着旗面残破的边角,无声诉说着大华山河破碎的窘境。
大堂之内,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
各级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皆身着洗得白的官服,面容憔悴、神色凝重。连日来内外忧患叠加,压得所有人身心俱疲,每个人眼底都沉淀着化不开的焦虑与焦灼。
主位之上,洛阳端坐于节度使案台之后。
他一身墨色戎装,肩甲虽有磨损却依旧规整,身姿挺拔如松,未曾有半分松懈。只是那双素来沉稳锐利、能定军心、稳朝局的眼眸,此刻正垂落目光,死死盯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急报。
案台之上,各色军情、民生、灾情急报层层叠叠,几乎堆满整张桌案。
泛黄的信纸墨迹仓促,字字诛心,全是镇南城当下亟待解决的危局。
城外残敌环伺、游骑不断袭扰城郊;城内流民暴涨、粮草库存日渐枯竭。
更可怕的是,连日阴雨潮湿,军民混居杂乱,卫生堪忧,已然爆大范围疫病,每日都有染病之人倒下,缺医少药的现状让疫情愈演愈烈。
一封封急报被洛阳逐一翻阅,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眉宇间缓缓凝起一层沉郁的风霜。
自退守镇南城、立为临时陪都以来,他整日军务民事缠身,昼夜不眠,整顿军纪、安抚流民、布防守城,桩桩件件皆是千斤重担。
可眼下疫病蔓延、粮草告急、兵源不足三大难题同时爆,环环相扣、互相掣肘,饶是他心智坚韧、久经权谋战事,此刻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棘手之感。
大堂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声簌簌,以及官员们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众人垂伫立,眼角余光皆暗暗瞟向主位的洛阳,心中忐忑不安。
谁都清楚,如今的镇南城,是大华仅剩的根基,是万千军民最后的容身之地。
眼下危局牵一而动全身,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倾覆之险,容不得半分迟疑懈怠。
沉默良久,站在文官队列最前、负责民政事宜的一名官员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着洛阳深深拱手,语气满是焦灼与恳切“节度使大人!如今城内疫病肆虐、粮草将尽、兵源匮乏,三大难题悬顶,步步紧逼,我等数次商议皆无万全之策。”
“事已至此,还请大人赐教,定几条方略,解眼下燃眉之急!”
话音落下,另一名负责军务的武官也立刻出列,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几分急迫
“大人所言极是!眼下局势危如累卵,诸事再也拖延不得!疫病一日不控,军民便一日不得安宁”
“粮草一日不济,军心民心便随时溃散,兵源一日不补,城防空虚,外敌随时可趁虚而入!生死存亡,只在一瞬之间,还请大人定计!”
两人的话语,瞬间点燃了大堂内压抑已久的情绪。
原本静默伫立的文武官员们纷纷抬头,低声议论起来,大堂之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细碎语声。
有人眉头紧皱,低声献策,言语间带着几分试探
“依我之见,当下应当优先管控流民!流民混杂居住,最易传播疫病,只要把流民尽数安置妥当,疫情或许能暂缓一二!”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出声反驳,语气无奈
“谈何容易!如今城中流民数万,房屋紧缺,根本无法单独安置!且无药无粮,就算强行分区管控,染病之人依旧无法医治,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又有人出声提议
“兵源之事倒是简单,可张贴告示征召青壮!只是粮草短缺是死结,没有粮草,新增兵卒无以供养,现有军民也难以支撑,招兵亦是徒劳!”
“可疫病才是最致命的!如今每日新增病患数百,医者寥寥、药材耗尽,再这样下去,不用外敌来攻,我等便要自溃于城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有人提出对策,有人即刻驳斥,有人反复权衡利弊,争论不休,却始终没能拿出一套能兼顾全局、化解所有危机的可行方略。
诸多提议轮番被推翻,所有出路似乎都被堵死。
渐渐的,议论声越来越小,所有人都面露颓然,有人轻轻摇头叹息,有人垂苦思,面色皆是一片凝重与绝望。
短短片刻,喧闹的大堂再次归于死寂。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语,齐齐抬,目光尽数汇聚于主位的洛阳身上。
一双双眼睛里,满载着期盼、惶恐与依赖。
如今山河破碎、群龙无,整个镇南城的数万军民,所有的希望与生机,尽数寄托在眼前这位年少却沉稳、屡创奇迹的节度使身上。众人心中都清楚,眼下这无解的死局,唯有洛阳,能破!
感受着满堂众人殷切的目光,洛阳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
他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眼底沉凝着深思熟虑的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片刻沉思后,洛阳沉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满堂沉寂的威严,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眼下危局,错综复杂,但凡事有轻重缓急。欲解全盘之困,必先破眼前死结。”
他指尖轻叩案上堆积的疫病急报,率先定下调子
“眼下第一要务,严控疫病。”
“即刻传令全城,逐坊逐户排查统计,精准摸清城内所有患病军民、流民人数,登记在册、分类造册。”
“所有确诊染病之人,全部统一迁出混居区域,划分专属隔离区域,分区集中安置、集中看管,杜绝交叉传染,彻底切断疫病蔓延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