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纵马泛舟、赏花折柳,什么萧然尘外、剑斩不平?她如今这幅模样,能做什么?
恍惚间又回到了幼年时,乱箭如雨,火光焚天,眼见着家中变故亲人离去,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经历了那些她才恍然大悟,自己有多想变强,多想提剑斩尽仇敌,多想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可这十多年却恍若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自己还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还谈什么什么手刃仇人?
她仰头,眼角的那滴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骏马、小舟、繁花、翠柳、明月、美酒,这些都是很美好的,它们属于潇洒惬意的游侠儿,而不是这样的自己。
月光近在眼前,陈溱却觉得自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直欲将她撕碎。
“阿溱。”
这声呼唤让陈溱浑身一颤,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按着心口不敢吭声。
六扇紫竹座屏风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她若安然躺着,萧岐自然不会发现。可她起身走到窗边,身影便被月光勾勒在了纱帘上。
萧岐隔帘望着那道身影,皱眉问道:“你是很痛,还是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羡渔翁,终岁老烟波。——李洪《满江红》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第153章涉溱水与子夜语
月光如水,纱帘影动。陈溱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萧岐。
此刻软玉温香在怀,萧岐心中却无半分绮念,他拍着陈溱的后背,感到她的双肩在微微发颤。
夜静风凉,月光将二人依偎的身影勾勒在帘幕上。
陈溱紧紧抱着萧岐,这些日子心中的苦闷、失意、懊恼如潮水般一涌而出。直到从萧岐肩上抬起头来,她才发现自己双颊是湿的。
陈溱抬手擦了擦脸,朝萧岐勉力一笑,问:“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萧岐抚着她的发,道:“喜怒哀乐,人之常情。”
两人在榻边坐下,陈溱斜倚在萧岐身上,道:“幼时,我总觉得娘不喜欢剑,每次师兄师姐们练剑时她都避开。
“直到有一天,我瞧见她在映雪堂的大银杏树下舞剑,她眼中的称心快意,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
“所以,八年在东山听到清霄散人亲口说他断了我娘经脉时,我真的很生气、很难过。我总想,若我娘功力尚在,当年落秋崖遭难,她是不是就可以活下来……”
说到这里,陈溱喉中一哽,眼角微湿。萧岐抚着她的肩背,静静听着。
陈溱靠在他肩上,握起他的手,道:“我既想和你在一起,又不想这幅样子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一定会护着我,我也知道哥哥、宁大侠、师父师姐他们都会护着我,可我不想、不愿,我不甘心呐!”
这世间最怅然的事,无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色衰,如黄粱梦,到头一场空。
萧岐只觉心尖被揪住,疼痛不已。他抱紧了陈溱,柔声安慰道:“都会好起来的,别想那么多。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姑娘,绝不会生活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
陈溱惨然一笑,搂紧了萧岐道:“倘若经脉真的无法恢复,你可不可以带我藏起来?去一个像无妄谷那样无人踏足的地方,我什么外人都不想见。”
风雨桥比武后,这个心思在她心头萦绕许久。她没对骨肉至亲的哥哥说,没对恩同父母的宁许之说,没对少时玩伴柳玉成说,却在此时告诉了萧岐。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劝她,而萧岐不会。
“好。”萧岐的声音有些沉,但终归是应了。
陈溱舒了一口气,靠在萧岐肩上,微微阖上双眼。
萧岐想起她白日里还说要纵马泛舟,仗剑江湖,此时却要息交绝游,避世归隐,心中疼惜之情更甚。
萧岐抚着她脑后柔软的细发,忽问:“身上的伤还疼吗?”
“每日都涂去腐生肌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陈溱迷迷糊糊答道。她方才情绪激动,此时冷静下来便觉困倦,眼睛都不愿睁开。
萧岐道:“明日,我陪你练剑吧。”
陈溱睁开双眼,坐起身道:“我想学刀。”
见她有兴致,萧岐这才释怀,微笑道:“好。”
陈溱扑回他身上,道:“我好喜欢你!”
她这般坦荡,坦荡到一遍遍给他诉说自己的心意,倒让萧岐面颊微热。
“你说过了。”萧岐道。
陈溱抱紧他,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额头蹭着他的心口:“我说不够。”
两人絮絮叨叨,说到月影西斜,烛火转黯,渐渐言语模糊,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梁燕呢喃,乳莺啼柳。陈溱睁开眼,见自己老老实实地睡在榻上,不由一惊。仔细回想一番,才记起昨晚是靠在萧岐身上睡着了。
夜晚好像总能勾起人们的哀思,可当黎明到来时,那些情绪便会和夜色一起剥茧抽丝般消散。
陈溱起身更衣,梳洗毕,萧岐已命人将朝食端了上来,对她道:“春寒料峭,喝点粥暖暖身子。”
那粥应是糯米熬制,临熟又加了地黄、姜汁、牛乳,色泽金黄,暖意袭人。陈溱尝了一匙,笑道:“为何只有乳和地黄粥,不见苏暖薤白酒?”
萧岐稍一皱眉,道:“你剑伤尚未
痊愈,过些日子再喝酒。”
陈溱无法,只能乖乖喝粥。
萧岐又道:“我常年不在府中,手下信得过的人不多,只得委屈你待在院中。”
“本就是找个清净的地方养伤,不用四处走动正合我意,有什么委屈的?”陈溱说着将衣袖往上捋了捋,又道,“这衣裳一瞧就不像是舞刀弄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