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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颂（第2页）

小院儿的门口坐着一个独腿的士兵，他身上裹着旧棉袄，靠在篱笆上打盹，在夏和宋颂经过的时候睁开眼睛瞥了他们一眼，然後就继续闭着眼睛打盹。

夏给宋颂搬了把小凳子放在自己的身边，然後搬了块儿石板过来放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叮嘱道：“你今天自己雕一版花鸟，仔细些别雕错，雕好了我去跟管事说让你单独领一份工钱。”

宋颂点头，夏摸了摸她的脑袋，从脏兮兮的衣袖里掏出一块土黄色的植物根茎塞进她嘴里，又凑近了用气声说道：“别跟人说话，别自己乱跑。”

宋颂点头，嚼着嘴里的植物根茎，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小院儿里都是负责雕刻的工匠，一人一块儿石板，老老实实地弓着身子雕刻，虽然门口只有一个独腿士兵守门，但是大家都不敢说话，一时间只有刻刀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那独腿的士兵每隔半个时辰进来转一圈，他撑着一根树枝，凶神恶煞地四处看，只要他站在谁身後，那人就会手抖得拿不稳刻刀，然後惹得一阵训斥。

他晃了一圈转到了宋颂的身後，而宋颂正盘腿坐在地面上，将石板放在凳子上细细雕刻，石板并不算宽大，薄厚适中，又刻着花鸟，应该是用于墙面装饰，所以宋颂打算刻一幅折枝牡丹，用阳刻的技艺，三五枝牡丹和几只蝴蝶便能占满一块石板。

那士兵看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拐杖蹲下来摸了摸上头的浮雕，然後开口问宋颂：“新来的？看你脸生。”

宋颂抿着唇看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眼皮耷拉着只露出两条窄窄的缝儿，可就是这样，那眼神依旧又凶又狠。

她低着头伸手戳了戳旁边的夏，手里紧紧地捏着那柄刻刀。

夏反手牵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低声下气地说：“这是我家中阿弟，小时候患热症烧坏了脑子，有点木讷呆傻。我阿弟手艺好，我便带他来挣一份工钱。”

宋颂抠了抠石板上的浮雕，心想幸好刚才没说话，之後要更加小心，演好傻子。面对士兵审视的目光，她低着头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石板，一副听不懂他们说话的模样。

“嗯，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带他一起来领工钱。”

他们在小院儿待了一整天，中午那独腿士兵给每个人分了一块儿捂出酸味的馒头和一碗用腌肉煮出来的野菜汤，汤很咸，能尝出腌肉的味道，但是碗里只有几根煮得发黄的野菜。

宋颂看着夏将馒头收在了衣袖里，喝了一碗汤便开始继续干活，她将手中那块儿馒头揪了一半递给他，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低着头仔细喝汤。

夏揉了揉宋颂的脑袋，压着声音说，“自己吃，我不饿。”

宋颂不听，将馒头塞进他手里後就开始雕刻，期间只站起来活动了几次手脚，其馀时间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地上雕刻。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们就收工了，每个人站在自己的石板面前等着那独腿士兵一一验收，雕工差劲的和速度太慢的他会让他们明天别来了，看到宋颂面前时，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後满意地给了一小袋粮食和几个铜钱。

在回家的路上，夏虽然没说什麽，但是可以感受到他心情不错，走出了奴隶聚集的采石场後就将宋颂背了起来，一路上小心地和她说着话。

他说他们要努力干活，攒铜板给爻买药吃。

他说阿爹一定还没死，他们一定要等到阿爹回来。

夜里，夏带着宋颂藏在黑暗里出门，他们摸黑走到了一片背风的原野，这是一处躺满了尸体的原野，其中还有很多跟他们一样目的的人。

夏摸了摸宋颂的脑袋，压低了声音说：“动作快点，我们得早点回去。”

他们在摸尸，这些尸体的衣裳和武器都被打了胜仗的一方清走了，而他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捡漏，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摸到几个散落的铜板。

宋颂连续搜了好几具尸体都没有收获，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休息，却感受到了空气中越发浓郁的水汽，要下大雨了。

她着急地在人群里寻找夏的踪影，却发现暗淡的月色下，所有人的身影都是一样的。

月光越来越淡，天上乌云汇聚，大雨不知道什麽时候会落下来。

宋颂正在着急的时候，就被突然出现的夏拉住了手腕，他拉着宋颂狂奔，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就在他们跑出原野後，那头传来了马蹄踏地的声音，宋颂回头看，就见有一队人马出现在了原野上，那些没有及时离开的人都被杀了，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原野上，融入了遍地尸体中。

之後的几天，宋颂一直过着白天雕刻，晚上摸尸的生活，因为有夏的照顾，她没有遇到什麽麻烦，直到有一天，宋颂被挑走了，她要跟着军队去很远的地方，据说要修建一座宝库。

夏追着队伍走了很久，可他还要照看年迈的母亲和病弱的弟弟，所以他不能一直跟着，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队伍越走越远。

後来漫长的时间里，是十年？二十年？抑或是三十年。宋颂一直待在山里修建宝库，再也没能离开山里一步。她从一个只负责雕刻石板的小孩儿，变成一个小管事，又成了工匠团队的核心人物。

在宝库落成的那天，三百多名工匠都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所以他们从悄悄留下的逃生通道逃了，可是队伍里出了叛徒，逃生通道外头，等着成群结队的士兵。

所有的工匠都被杀了，宋颂临死之际仰望着无穷碧空，她不甘心，她还没有等到阿爹回来，还没有看到爻好起来，还没有将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带回去交给夏。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宋颂看见远处的天空好像破了一个洞，湛蓝的天空布满裂痕，有长着四个头颅的怪物从黑洞里出来。

周围的一切景观仿佛变成了假的，就连她自己也好像变成了假的。

鲜血是没有温度的，哀嚎是没有声音的。

宋颂预感到了什麽，她挣扎着回头看，只见巨大的宝库内盘踞着一些机械触手，从逃生通道可以看见里面的庞然大物，还有那机械外壳上密密麻麻的蓝色复眼。

当你窥见了隐秘中的蛛丝马迹，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马脚。那些士兵面无表情的脸，板板正正的像是机器，他们有着兵痞子的无赖和嗜血，偏偏没有人性。

工匠中除了隐藏性别的宋颂，还有真正的女子，可是几十年了，这些士兵对他们严加看守，偏偏没有对这些女子下手，就连那些男性工匠都会有不轨之心，偏偏这些兵痞子没有。

还有她，她用拙劣的演技扮演着一个男子，可偏偏没有人发现。

她生活在一个壳子里，那个壳子叫“颂”，也可以称呼为“曾经”，一个石雕工匠的女儿，因为兵祸扮作男儿身谋生，茍且偷生十数载，在给怪物建造巢穴後死亡，是芸芸衆生中微小的尘土，也是灾难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