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装修得并不豪华,只是简洁宽敞,新打的木架子木纹清晰,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乐器。
店内两侧是高大的木架子用来摆放乐器,中间是宽敞的空地,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很矮的桌案,还有几个跪坐的垫子,角落的地方有一道小门,上面垂落着一卷竹帘子。
城里许多店铺都是这样的设计,那道门後面就是一方小院,掌柜的一家就住在後面。这家店里没有人,想必主人也是在後面的院子里,这里的城主府门口,自然不必担心被偷盗。
店里乐器的种类繁多,款式也不少。
光是笛子就有十几种,有最简单的木笛,也有质地细腻颜色润白的玉笛,半个架子的笛子半遮半掩的装在铺着红色绸缎的盒子里,低廉还是昂贵光是看盒子就清楚了。
款式最多的除了笛子就是琴,这些琴也奇怪,有五弦丶六弦和七弦,有的造型古朴,有的则雕花绘图,十分精美。
宋颂不懂乐器,新奇地转了一圈就想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笛音绵延婉转,起伏不断,悦耳动听,在传出声音的那一瞬间就令宋颂停住了脚步。
高音时似青鸟啼叫,声嘶力竭,悲恸挣扎,低音呜咽,如喃喃低语,强忍悲戚。
明明只是一曲笛音,没有词句和画面,但宋颂却在某一个瞬间体会了吹奏者的情感,那一瞬间的共情如猛烈袭来的浪潮,让她将自己经历的悲伤和苦痛悉数回忆。
就好像,记忆中的那些画面,那些留有遗憾的往事和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话,就该配上这样的笛音。
这样的笛音,能将心中悲楚一一诉尽。
她就那麽站在门口,甚至连笛音什麽时候停了都不知道,竹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书生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有些病弱,脸色苍白,身形消瘦,握着长笛的手骨节分明,没有血色的甲床更是证明了他的病弱。
虽看起来是个病秧子,不过却有一头柔顺黑亮的青丝,用一截竹枝随意挽起来,剩馀的便垂在脸侧,搭在肩背上。
黑和白总是泾渭分明,正如他的发和脸,眉眼清隽,唇色泛白,长睫低垂着遮住了黑沉的眸子,让他看起来病弱又透着几分可怜。
在这店里他才是主人,可当擡眼看见宋颂的那一刻,他反倒是有些无措,拘谨地站在那帘子前面没有向前,只客气地问道:“客人要看乐器吗?”
宋颂摇了摇头,只说:“城里会乐器的人很少,你这铺子怕是赚不到什麽银子。”
那男子笑道:“无妨,随缘便是。若是喜欢,我也可以教导一二。”
宋颂笑了笑没搭话就走了。
自那天起,她总会在下午时分路过那家小店,然後站在店外听店主弹琴或是吹笛子,有一回还听见了琵琶曲。
与其说那店家是开门做生意,不如说他只是找了个地方落脚,然後随便在落脚的地方摆了些乐器,每日心血来潮就会在後面的小院子里演奏一番,自娱自乐的模样颇有些高人风范。
今年的团圆节照样过得热热闹闹的,节後放了两天假,宋颂原本打算拿一把小板凳去乐器铺子外头坐着听曲儿,可以从早上待到晚上。
可放假头一天,那铺子没开门,第二天也没开门。
旁边的书坊掌柜便和她说,那掌柜知道这两日放假後,索性给自己也放了假,已经连续两日窝在家中没出门了,不过也正常,那掌柜本就不爱出门,平日里话也少,只偶尔出门时跟他们这些街坊打个招呼,从不会出门跟他们闲聊。
那书坊掌柜说,乐器铺子开门到现在一桩生意也没做成,这样下来迟早要关门。
所以收假第一天,宋颂就去乐器铺子买了一支长笛。
她买的就是第一天遇见掌柜时他手上拿着的那种,最简单的竹笛,连个穗子都没有也要卖五十文。
这麽贵,怪不得没人买。
不过只有五十文的话,好像跟没卖出去差不多,还是免不了要关门的命运。她摩挲着手里的竹笛,想着买个贵一些的,就当是买这段时间听到的曲子。
她在架子上看了一圈,指着一支看起来就很贵的长笛问道,“这支笛子多少银子?”
那掌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笑着走过去将那盒子取下来,笑道:“这是萧,略微贵些,三十两。”
“三十两!”宋颂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她原本伸出去的手立马收了回来,抓紧了手中五十文的长笛,连忙说道:“不要了不要了。”
三十两!宋颂全身上下的衣裳裤子加起来都不足三两,怎麽会舍得花那麽多银子去买乐器,她原本想着三五两银子就够了,没想到贵得令人咂舌。
那支五十文的笛子被宋颂带回去後搁在了书架上,再没有拿起来过,她还是每天下午吃过饭後就去乐器铺子听曲子,那个时间街上行人很少,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就她一个人坐在店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乐曲声。
这样的习惯维持了很长时间,直到天气渐渐变凉,估邶城到了雨水丰沛的季节,或许是因为天太冷了冻手,那位掌柜已经好几日没奏乐了。
洛霖霖在十一月搬进了小院儿里,那天大家一起在食堂吃了一顿饭,然後晚上她就直接去了小院儿。
那天饭後没多久就下了暴雨,一时间冷得吓人,宋颂裹了两床棉被才勉强暖和些,屋子里还点了炭盆,侧边的窗户开着,凉风吹进来也吹不着床上的人,只把书桌上的宣纸吹得唰唰作响。
或许是因为上床的时间太早了,宋颂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总觉得心惶惶的,外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将院里的树吹得一直响,怕是叶子已经落了一地了,明早起来有的忙活了。
就这麽想七想八的,她突然想起洛霖霖不会烧炕。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迅速穿上衣裳想去洛霖霖那儿看看,出门的时候还拿了伞,可就是在拿伞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
她屋子里点了两个炭盆取暖,为了防止中毒她都会将侧边的窗子彻底打开,然後用一个木块卡着避免被风吹了合上,可现在,她的窗子却是关好的。
窗下的地面只留有少许的水迹,很不对劲。这样的暴雨,窗子只要开上一会儿就能在地面积上一大摊水迹,现在这样,像是她只将窗子打开了一瞬间就合上了。
若是这样睡上一晚,她或许就醒不来了。
宋颂再次将窗子打开卡住,这一次,她没有拿伞,只是穿戴了蓑衣和斗笠,还将那柄苗刀系在了腰上。
这样大风大雨的夜晚,灯笼是不管用的,她从仓库里拿出手电筒照着往洛霖霖家走去。
即便是手电筒,在暴雨里的可见度也很低,只能照亮脚下的那一小块儿地方,再远些的就看不清了,只能看见手电筒的光成了一道光柱,穿过暴雨,却看不清前头的景象。
身上的蓑衣早已湿透,衣裳都已经浸湿了,雨水落在斗笠上,像是石子一样打得她脑袋疼。
街道上都是水,新的排水系统还没有布到这边,所以雨水全部积在道路上,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淌水。
千难万难终于到了洛霖霖的小院儿门口,她刚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院子里有两个人在打斗,其中一人就是身着白衣的洛霖霖,她穿着亵衣,披着头发,是入睡时的装扮。
而和她打斗的则是一个穿着红色宫装的女人,那女子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在雨夜里散发出暖暖的光晕,她用没提灯笼的那只手朝着洛霖霖的方向一指,便会有一簇火从灯笼里飞出,若是沾上洛霖霖便会一直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