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後就看见躺在床上神色恹恹的酒儿,她一贯是有些圆润的,脸上的肉软乎乎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想猫儿一样机敏,现下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口唇周围都有被人紧紧捂住的青紫,看起来分外可怜。
许茗因将三只白瓷小碗放在了窗棂上,然後才和宋颂一同坐在酒儿的床边,摸摸她的小脸,问她到底发生了什麽,怎麽会突然去那人迹罕至的小巷里。
酒儿中了迷药,如今浑身无力,头也隐隐作痛,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昨日我从酿造坊回家时雨还不算大,途经小巷时听见了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我原先没想去看,後来走出一段後依旧能隐隐听见婴儿嘶哑的哭声,雨越下越大,我怕那孩子会死,就折回去走进了小巷……我沿着小巷一直走也未看见婴孩,直到被人捂住了口鼻,我挣扎了一会儿就晕过去了。”
直到孟敛将她救回来,她一睁眼就回到了城主府。
听说她是被扔在路边的,那两个劫匪在逃离的时候遇见了巡逻的士兵,他们没想到暴雨天都会有士兵彻夜巡逻,慌乱之下就将酒儿扔在了路边,各自逃命去了。
巡逻的士兵将她带到了军营里,其馀的人都去抓人伢子去了,只是因为雨势太大,没抓到人,也没看清他们的模样。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在城中一定是有据点的,或许还有内应也说不定。
宋颂皱眉,心想这未免太巧了,先是那些曾经被她惩罚的人再次出现在估邶城,随之就是酒儿险些被掳,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关联?
酒儿被掳,是那群人针对她的手段,还是那群吃了亏的人伢子藏在暗处的蓄意报复?
“你先好好休养,酿造坊那边就别去了,你坊里的事务我让姐姐帮你照看着,不会出岔子的。”
“嗯,许姐姐本事大,我当然放心了。”酒儿笑着说,一双圆眼睛再次笑成了两道月牙。
出来後宋颂就沉了脸,这件事不管是什麽人所为,都不能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估邶城中现在不安全,或许是人伢子,或许是那群藏在暗处的所谓“叛逃者”,他们虎视眈眈,盯上了城中的百姓。
宋颂更偏向于是那些“叛逃者”,因为用婴儿啼哭吸引女子去看的手段,实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作风,总感觉在背後出谋划策的应该是个现代人。
只是越这麽想,她就越觉得心凉。
婴儿哭丶幼猫叫丶女子求助丶老者卖惨,都是一些拐卖人口的常见手段,其中有百分之八十的手段是对着女性出手的,为了让独居女性开门,为了让善良的姑娘心甘情愿地走到角落里,那些人贩子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
卡牌人物都是女性。
她们把自己经历的恐惧,自己见识过的黑暗一比一还原,拓印在了这个时代,让本就处境艰难的女子更加举步维艰,生死一线。
宋颂对这个认知感到悲哀,却不觉得惊讶,因为人性就是这麽复杂。
同为女性,有的人心里想的是要互帮互助,在这个对女性来言有些困难的世界上伸出援手,互相帮助的活下去,尽管不认识,也会对同样身为女性的对方感同身受,去理解她的痛苦,并竭尽所能地伸出一只手让她有一点点向上攀登的勇气。
但也有另外一群人,她们身为女性,知道女性的弱点,明白同类的感性,所以将这当作优势,成了为饿虎效力的伥鬼,又或是她们本身就是饿虎,靠着同类养出了一身横肉和皮毛。
同为女性,却是靠着啃食女性血肉,吸食女性骨髓而活。
人性之恶,本就无关性别丶年龄丶强弱。
恶人就是恶人,何必去区分他是男是女?没有所谓的报应,自然也不用担心老天爷降罚时找错了人。
天道何其浩大,山川河流丶四季更叠丶风云变化都是沧海一粟,在这些之外,还有无垠宇宙,有数不尽的未知。
而芸芸衆生在天道之下,便是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的微小,就像是空气中所存在的那些看不见的微小,这样的渺小,怎麽能奢望天道来主持正义呢?
人类的正义只握在自己手中。
可人性是多变的,人心是叵测的,所以正义是天平,真正的公允只维持在最中间的那一点。
底座是执掌正义的人,他们靠着一个尖角撑住了公正和真相,但是只要稍微有一点点的偏差,公平就会倾斜。
细微的倾斜或许难以让人察觉,但这个天平是无法复原的,一点点细微的倾斜,日复一日,积少成多,会让天平彻底掉落。
大厦塌陷丶蚁穴溃提丶心血浇地,公正落在地上,被掌权者丶掌财者随意践踏,百姓的血泪一道道清洗,它会有片刻的干净,却很快就会被再次践踏,因为它没有回到那高高在上,不被人染指的位置。
这就是公平,是法。
威严的法,是需要人去维护的,当人不是人的时候,法也不再是威严的法。
“姐姐,那些外来的商人可有异样?”宋颂问道。
许茗因说:“没有,昨夜四处都平静,我嘱咐了他们继续盯着。我想,是不是有别的人混进了城里,会做这种事的,也只有那群穷凶极恶的人伢子。”
“可当时那群人确实是没有入城的,若他们不走城门,就只能走山路,山上有那麽多傀儡,又有沽茑族的人,没那麽轻易进来才是。”
“那就再盯一段时间看看,城中加强巡视,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
许茗因想起了那天那个神色慌张的农妇,有些不确定地说:“他们若是没有进城,会不会收买城里的人办事,然後将人想法子送出去?”
说罢她又提起了那天那个农妇反常的举动,心中的猜疑始终降不下来,总觉得那人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麽老实,她的出现肯定是有理由的。
假设那人真的被收买,那她为什麽要来找自己呢?幕後之人让她来城主府寻人,便是中途作梗不让人将酒儿带走,可既然这样,为什麽要策划这一出?
农妇的目的如果真的是帮助酒儿,那她的幕後之人一定时刻盯着她们这群人的一举一动,想要同时兼顾那麽多人,只有一双眼睛可不行,一定有很多双眼睛,那这些眼睛又藏在哪里?
“你说,那农妇究竟是帮凶还是救兵?”许茗因问宋颂。
宋颂琢磨了片刻,说道:“救兵吧。”
“如果是帮凶来搬救兵,那她的目的就是把你骗出去,趁你不注意对你动手。这麽做风险很大,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变故,所以与其在城主府找你,不如等你出去时将你拦住更方便。如果按照她是救兵来反推就很好理解了,她没有去衙门,而是直接找到了城主府,或许就是知道城主府里有孟敛在。而且一定要确定消息送到了你这里,你才会立刻让孟敛去找,如果她不进来,侍卫或许会先通报给敕,敕呢,是绝对不会第一时间想起来孟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