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工人今日领了工钱,到肉铺上割了一块肉,天色将晚,屠夫想早些收摊,就多收了几文钱,把摊上细碎的小肉块搭给了他。
工人回家并拢一掂量,竟和买的差不多分量,一家人欢声笑语吃上一顿饭,这麽一件小事,能让他们翻来覆去说上许久,也能冲淡生活中析出的那些苦涩。
正如妇人种在院里的蔬菜长势很好,便趁着清晨摘了一轮,给邻里都送了一些,结果回来时那篮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邻里送的小菜和吃食,还有半碗香味浓郁的猪油,回家後化了猪油炒菜,香味传出了好远好远。
正如学校里要举行什麽考试得停课一日,原本学生是不能离校的,但是老师看外头草长莺飞,彩蝶翩翩,就带着学生们背着书包去城外踏青,河畔的野草丶和煦的春光丶微凉的轻风丶树上喧闹的雀儿,那些原本稀松平常的景物都成了新鲜事,被孩子们记在了白纸上。
正如小摊贩今日卖得不如昨日好,只能在暮色降临时收拾东西郁郁归家,但在家中,会有一群亲眷等着他,宽慰他的郁气,陪他细细畅想衣食无忧的以後。
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点点滴滴汇集,方才拼凑出了全新的估邶城。
《估邶城简略》讲的就是这座城和城里形形色色的人,明明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贫穷和艰难,却又时时刻刻都在吵闹着生命的鲜活,像是一副未上色的画,其中的每一个人影都那麽清晰,那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附着在躯体上最坚韧的灵魂。
人这一生,活着并不仅仅是为了活着。
是为了院子里还未长成的蔬菜,辛苦的耕种就是为了等待入口那一瞬的脆嫩;是为了明日的晚霞,远远看着它会洒在何人身上;是为了明日的晚风,看它会从寻不到来处的地方带来什麽味道……
想要认识初生的估邶城,有这一本书就足够了。只是推销了好一会儿,那些行商对于带着书籍上路这件事始终讳莫如深,所以挎包里那两本书怎麽来的还得怎麽回去。
这个时代对于书籍的管控很严格,何人着的书,其中讲的什麽,是否提及了不可言说的禁忌等等,所以印刷出书很有讲究,并非私人可以吃下的营生,那些行商一个个的生怕自己带的书到了别地就成了禁书,所以从不做这买卖,就连话本都不敢带。
宋颂也不强求,坐在小摊上点了一碗豆花,跟隔壁生意冷清的摊主闲聊着,日头晒得很,她看着那年迈的老妪一边卖糖水一边编背篓,背篓编了一只又一只,越叠越高,木桶里的糖水却半点不见少。
她也不着急,笑眯眯地和宋颂闲聊,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她说得高兴,宋颂也听得高兴。
火辣辣的太阳慢慢下沉,敕花费五千五百两买了周二手中的所有流民,流民们排着队给义诊的小大夫把脉,手中拿着自己的脉案,却拿不出买药的银子。
就连那五文钱的笔墨费都是敕掏钱给的,这一星半点的不会记在他们的债务中。
负债累累的估邶城再度欠下了巨额债务,敕签字後按下手印,看着那显眼的五千五百两白银,他竟觉得没多少,毕竟和以往的负债比起来,这实在是不够看。
虱子多了不怕痒,再多的债务总会有还清的一天。
十数个官员在城外摆了长桌,一一记录这些人的来历,然後登记在册,给他们办理了临时身份证,衣衫褴褛的一家老小紧紧地靠在一起,忐忑地等待着近在咫尺的命运降临。
直到天色将尽,城外劳作的百姓收拾了农具回家,一群四五岁的孩子跟在大人後面边玩边走,一直走到了糖水摊面前,小孩儿们排着队,将手中的野菜丶土豆丶野果和蚂蚱交给老妪,东西不多,都是巴掌大的一个小布袋子。
老妪笑嘻嘻的,用竹筒一一给他们添了糖水,他们喝得很慢,喝一口就舔着嘴唇品味糖的味道,等到喝完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板着脸万分郑重地叮嘱老妪明天还要来,他们还去挖野菜换糖水喝。
小孩儿都走了,城外依旧热闹,那些流民还在排队登记等着入城。
老妪慢慢起身收拾东西,她动作很慢,细看之下才发觉她只有一条腿,另一边腿上绑着一根木棍用来支撑枯树一般干瘦的身子。
宋颂想上前帮忙,那老妪连忙摆手,笑容和蔼地说:“不劳烦宋大人了,就这麽点活儿,老婆子我都做习惯了。我在等儿子儿媳来接我,闲着也无事做,收拾这些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她起身的动作很慢,手上做事却很麻利,手一扬将竹筒里的清水倒进木桶里涮了涮,然後倒出一碗留有馀味的甜水,那碗甜水被她收在木桶里,还盖上了盖子,半点不会沾染灰尘。
天将黑尽时,一对侏儒夫妻来到老妪的摊子前,那汉子熟练地从木桶里取出甜水和妻子分着喝完,然後将木桶丶竹筒丶小板凳和收到的食物装进背篓里,最後才将那比他还高的一摞背篓背在背上。
“阿娘,走吧。”他喊了一声,然後率先走在前头开路,边走边呵退那些席地而坐占了道路的流民。
老妪慢吞吞地起身,趴在了身量矮小的儿媳妇身上,那侏儒女人很健壮,手臂上是饱满的肌肉,皮肤黝黑,脸上是一道道的皱纹,她头发乱糟糟的,里面还插着些树叶和草籽,老妪佝偻的身子贴在儿媳妇的背上,枯瘦的手一点点给她摘去头发上的树叶和草籽。
“阿娘,今天管事的说我干活麻利给我多结了工钱,我割了一条肉炖上了,咱们回家去吃肉,鹰儿去给那些商人卸货,得夜里才能回来,咱们先吃。”
那女人声音爽朗地说着,农妇特有的大嗓门让她的声音传了很远,同时引来了很多侧目,她却丝毫不顾那些流民打量的眼神,只自顾自地和老妪说着话。
老妪笑着连声答应,趴在她背上说着儿子儿媳能干,孙辈有出息……
宋颂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人影消失在城门後才收回视线,往前走着准备去帮忙登记一会儿。
“……生了三个,两个都是长不大的……”
“真不知道作甚要生孩子,生出来又是那长不大的……”
“孩子也遭罪了……”
“怎麽不能生,人家里好着呢。那阿婆熬糖水现在虽是只能换些零碎东西,但是等天气冷了,她的桂花糖水热乎乎的,一碗得三个铜板……他儿子儿媳在城里工地干活,最近好像是在砍树,下大力气的,两口子个子矮力气却不小,一天能挣上不少钱……鹰那小子可懂事得很,小小年纪就会自己找活儿干,从不让爹娘操心,他家二姑娘手巧,跟着屠户学杀猪,分肉的时候一刀就能把猪腿卸下来,那也是有大本事的……”
“那大儿子鹰就是矮个儿,十三四岁了跟他爹娘一样矮,二姑娘也矮小,就那老三长得高些,不过也没多高……”
“再有本事,这麽小的个儿,谁家把姑娘嫁给他。”
“就是,那二姑娘也是,难嫁人的。”
都是本地的百姓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别人的家长里短,不外乎就是那一家人该不该生孩子,那些孩子长不高以後可怎麽办之类的。
他们狠狠地抠着别人的痛处,想让那些人痛得哭喊呼救,然後假惺惺的可怜一番,落下一句轻飘飘的“造孽啊”。若是人家不痛,他们就觉得那是忍着呢,实则已经痛得出不了声了,最後也是落下一句“造孽啊”。
“不管管。”
宋颂正听得入神,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身後响起,她回头看向目光温婉的许茗因,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地说:“管什麽?他们自家人半点不惧流言蜚语,我何必强出头让他们欠下一份人情,日子是自己过得,好与坏只有自己能说得清楚。”
她迈着步子往前走,勾着唇角毫不在意地说:“闲言不过一缕风,来来去去,人若不惧,它算不得什麽。”
这句话,好像是谁告诉她的。
宋颂拍了拍额头,觉得今天可能是热久了,脑子浑浑噩噩的,现在竟觉得有人在里头说话,细细碎碎的声音掺杂着,只露出零星词调,难以分辨说了些什麽。
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那麽一人,坐在高高的梨树上,白花绿叶遮掩了他的身形,只垂下一片洁白的衣袍,上面用银线绣着成片成片的牡丹,在阳光下半露不露的。
他的声音清浅,伴着洁白的梨花瓣和微凉的风一起从梨树上传下来,听不清晰,却让人难以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他说:闲言不过一缕风,来来去去,人若不惧,它算不得什麽。
等到宋颂想要细想的时候,已经忘了那声音是何样的,音调又是何样的,只有一闪而过的画面,藏着看不清面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