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商队里好像不分男人和女人,只有人。
商队里的男子不会调侃女子的容貌身体,也不会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路过的年轻姑娘,他们守卫时严阵以待,行走在街上时目不斜视,有时候遇见小巷里的暗娼拉客,也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并不会出言调戏。
女子也坦荡荡的,她们和男子做着一样的事情,同样的训练,同样的守夜,同样的拼斗,同样的一身血气。并不会因为女子生来“弱势”就矮人一头,也不会去刻意寻找平衡,来填补自己生理上的弱点。
西南自古以来的传统,男人女人都是能当家的,谁有本事谁说话。
这种自由,这种坦荡,让吴绫儿越是了解,越是心驰神往。
她不需要男子的让步,不需要小心翼翼的呵护,她只想要公平,哪怕这种公平在旁人眼里本就是对她的不公平。
她所求的,不过就是堂堂正正地和男子站在一处共事或交谈,即便是孤男寡女独坐一桌,也不会有那些流言蜚语。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她只是想当一个人。
从外头买的东西一样样被送到府上,数量不少,还都是些寻常用不着的东西,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府里主子们的注意。
有丫鬟来传话,说是城主夫人邀她过去喝茶说话。
吴绫儿在屋里应了一声,然後将颈上的玉葫芦取下收进箱子里,理了理裙摆去往城主夫人的院子。
城主不会轻易放她走,但是城主夫人会。
这几年,她们俩的关系只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城主夫人始终担心她勾引大公子,甚至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
因为她总觉得,吴绫儿一个年轻女子能将那间小小的香铺打理的那麽好,每个月都带来那麽高的利润,一定不止是卖了香。
那间小铺子外头隔着厚厚的帘子,里面会发生什麽谁也不知道,说不准吴绫儿就在里面做些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呢。
所以城主夫人不准一双儿女去香铺,觉得那是个腌臜地方,去了晦气。
他们一掷千金,数万两白银当成石子一样往外抛,到头来吴绫儿成了最不干净的那个。
从城主夫人的院子里离开时,吴绫儿是笑着的,城主夫人果然没有阻拦她,甚至还装作和善的模样帮她想法子离开,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会帮她瞒着城主。
吴绫儿乐见其成,就这麽走了。
她在出府的时候遇见了从外头回来的大公子郑逢鱼,两人都未开口,也未停下。
衣料轻轻摩挲,一触即分,郑逢鱼的发丝扫了吴绫儿的手背一下,轻轻的,痒痒的,却在手背上留下了难以忽视的触感,她仓促地收回手,将手藏在袖子里捏成了拳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低垂着眉眼继续往外走。
“到你去城西学琴的时辰了。”
郑逢鱼突然停下来开口,他微微侧着身子,露出一张好看的脸,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吴绫儿回头望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低眉顺眼的,反倒自在地笑了一声:“你不是说我并非诚心学琴吗?从今日起,我不学琴了。”
她笑容灿烂,语气熟稔,带着小女子的娇嗔,是她应付那些熟客的小把戏。
郑逢鱼愣住了,呆滞片刻後才缓缓开口,轻轻应了一声说:“不学就不学吧……你本就,无心学琴。”
他说完就走了,吴绫儿站在原地闭着眼吐出一口气,然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城主府。
路过府中的莲池时,郑逢鱼驻足片刻,袖中滑落出一物件落入池底,池面微微泛起涟漪,里头的红鲤匆匆游过,只馀一道红色虚影。
郑逢鱼招呼一个路过的小厮,让他去寻管家来,将这莲池填了。
池底,静静沉着一枚圆形青玉佩,一半刻鱼纹,一半雕麒麟。
这就是那枚所谓的,已经遗失的信物。
吴绫儿找到了估邶城商队的落脚处,还在小院里看见了几个熟人,她藏着愁绪的细眉舒展,带着笑意开口,“凤姐姐和罗娘子怎麽在这儿?”
那个年长些的妇人开口说道:“半辈子没出过图丰城,这次想跟着商队走一遭,去西南看看……许掌柜说要分一批人先回去,我们正好一同前往,路上有商队保驾护航,只收五十两银子。”
吴绫儿笑道:“那可太好了,我也一道走,两位姐姐等等我,我去钱庄取银子。”
她掌心的玉佩捏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舍得丢弃,只匆匆塞进了箱子里,眼不见为净。
有别的选择,谁愿意在城里蹉跎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