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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土豆（第2页）

敕听到消息後立马跑到街上拦住了报喜官，神情恍惚地问：“你再说一遍，亩産多少？”

“五十石！城主大人，土豆亩産五十石，是高産量低要求的主食类，而且吃了没有副作用，是真正的神赐之物！”

报喜官也激动不已，不断地重复着“亩産五十石”。毫无疑问，土豆的出现，已经让他们看到了广阔的明天。

试验田每天都有人去围观，他们会沉默地提着锄头跟着地里劳作的农人一起翻一会儿地，然後满怀欣慰地看着身後年迈的老者或稚嫩的孩童将一串串果实提起来，只要看着那些沉甸甸的果实，他们就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没有人在意土豆的味道如何，只要它能吃，即便是带着些许毒性也无妨，亩産五十石，已经将这种粮食推上了神坛。

宋颂带着人在试验田附近搭了个简易的泥窑，专门用来烧土豆，她守着那个窑烧了一炉，当外表被烤干皱皮的土豆从窑里取出来的时候，那些原本在地里捡土豆的孩子都围过来了。

他们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是泥巴印子，露出来的四肢污垢都不知糊了多久，身上还带着大大小小的蚊子包，有的吸着鼻涕，有的散发着很久没有洗澡的臭味。

这群孩子是邋遢的，也会让人觉得倒胃口，但是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露出嫌弃的表情，不管是宋颂还是那些守在一旁的官员。

对那些官员来说，这副脏兮兮丶臭烘烘的模样，也是他们童年的缩印，自打记事起就在劳作，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也没吃过一顿饱饭，记忆里最难堪地就是咽着唾沫听富人家的孩子描述排骨的味道，最後却被指着胸腹嘲笑说，那就是排骨的模样，猪身上有，他们身上也有。

宋颂也不嫌脏，毕竟她也脏过。

比起他们脏兮兮的外表，她更心疼这些孩子在五六岁的年纪就要跟在父母身後劳作，还未长定的脊柱长时间弯曲着，长大後总是会有些佝偻。他们跟着家里人睡在试验田里，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也不会吭一声……

这个泥窑的出现并不是因为宋颂想吃烧土豆，而是昨天傍晚有一个孩子挨打了，宋颂站在旁边的地里看着他从嚎啕大哭到继续劳作，心中突然久违地感到了心酸。

她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心酸，然後绞尽脑汁地去想要为那个孩子做点什麽。

那孩子被石头划破了脚，哭闹着想要回家，可是爹娘和爷奶都忙着收获，无暇顾及他，就任由他满地打滚，最後是他同样年幼的姐姐拿着一个土豆抠开，塞了一小块在他嘴里，告诉他：“阿弟不要哭，等爹娘他们忙完了，阿姐把这一整个土豆都给你吃！”

“整个都是我的？”

“嗯！整个都是你的，你可以吃得饱饱的。”

“好！我不哭了，阿姐我们去河边洗一洗，洗完回来捡土豆。”

宋颂目送两个小孩子互相搀扶着去河边洗伤口，呆愣之下竟然忘了阻止他们去河边，等到她反应过来，那小男孩和小女孩已经在地里忙活上了。

而那个被抠开的土豆就放在箩筐外，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印子，是被锄头凿坏的，这就是它被淘汰的原因。

思绪回笼，宋颂敲了敲手边的小铜锣，笑着问这群孩子：“都到齐了吗？”

一群孩子连忙点头，只是一直怯生生的不敢开口说话。

他们有的眼巴巴地盯着那些烤好的土豆，有的偏过头故意不去看，不管是看还是不看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疯狂咽口水。

为首的孩子是个高个儿的女孩，她脸上有一大块红色的胎记，几乎盖住了三分之二的脸部，这导致她的相貌有些丑陋吓人，但在孩子们心里，她是一个很靠谱的老大。

女孩叫红雀，她年纪不大，性子却是沉稳的，“宋大人，试验田十岁以下的孩子都在这里了，你尽管吩咐，我们什麽都能干！”

“一群小娃娃，我有什麽好吩咐……你提醒我了，确实有一件事要委托你们去办。”

她先将已经不烫手的土豆挨个儿分了，然後温和地说：“先把你们的‘工钱’吃了，待会儿我再说任务。”

红雀小心翼翼地从土豆上撕下一块皮放进嘴里嚼，那块薄薄的土豆皮越嚼越香，她眼睛都亮了，一直嚼着舍不得咽下去。

跟她一样的孩子很多，明明眼睛都黏在土豆上挪不开了，却只是撕下了土豆皮吃，剥出一颗完整的金黄色土豆捧在脏兮兮的小手上。

“怎麽不吃了？”宋颂问他们。

红雀咽着口水说：“我留给阿爹和阿娘，他们下地要使力气，我留给他们吃。”

“我也留给阿爹阿娘吃，他们吃饱了下地才有力气。”

“我也留着，阿娘心疼我，到时候会分我吃的。”

“我阿娘也会分给我，她会分给我一大口。”

“我阿娘分我的肯定比你大！”

在这些孩子眼里，他们并不是被偏爱的群体，只有能下地干活的爹娘才是，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爹娘下地要使力气，要多吃点，不然全家都要跟着一块饿死。

所以家里年迈的爷奶和他们都要把更多的粮食让出来给爹娘吃，这已经成为了他们习惯，是被藤条抽出来的习惯。

孩子能在食物面前克制食欲，不过是因为挨打的次数太多了，还有关于死亡的恐惧。他们见过死亡，也挨过毒打，所以才能管住那张嘴。

这是估邶城的另一个特异之处，父母会跟孩子抢食。

其他很多地方都是爹娘把粮食省下来给孩子吃，但是估邶城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父母得先吃饱，不然全家都得一起饿死。

这也和部族习俗有关，因为部族里的青壮年需要保存体力，以防备其他部族或猛兽的袭击，所以他们会克扣孩子的口粮，让自己尽量可以多吃一点。

说的简单点就是，一个孩子饿死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父母饿死了，那剩下的老人和孩子都会死，老人会被饿死，孩子会被人抢去当食物，所以青壮都在努力保存自己的能量。

宋颂叹了口气，她无法评价这样的行为是好是坏，若是指责父母狠心，那他们难道就好受吗？他们可能只是多吃了一口粮食，却要没日没夜的劳作，把所有的泪水汗水都洒进了土地里。

说到底，还是世道艰难，衆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