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後男人便闭上了嘴巴,想着快些吃完回去了。
可是原本就竖着耳朵听的食客们不依了,非要他说出个一二三四,还有那好奇心重的给他点了十几文钱一壶的酒水哄着他,好声好气地说就指着他说些往事下酒了。
那男人嘴里砸吧着酒,回忆着说:“城中那处鬼宅,原先是我二人的故居,我父辈兄弟三个买了屋子挨在一起好伺候老人。後来大伯去了,大伯娘改嫁,我这堂哥就被接到我家一起生活,他家那处院子就被租了出去……”
兄弟三人都是商队的,一年出去两趟,每次都要去三四个月,所以大半年都不着家,家中只有年迈的爹娘和妻儿,所以房子买在一处好相互照应。
大伯家散了後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那处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他爹就做主租了出去,想把换来的银子留给堂哥往後娶媳妇用。
租了院子的就是那带着漂亮侍女的清俊公子,那侍女漂亮温柔,时常做些好吃的点心送来给他们两家。
堂哥总爱去那儿,因为那侍女温柔,会给他洗头缝衣裳,他悄悄将人当了娘。六七岁的年纪又没什麽忌讳,堂哥就总是去那里,有路过的混子朝院里看,堂哥就拎着锄头说要跟人干仗,大声嚷嚷着将人吓走。
公子说他是个好孩子,还说往後自己不在家时,劳烦他照应一二。
堂哥对他的委托极为重视,每日在家吃了饭就要去守着,搬把凳子坐在院子里整理柴火堆,看见混混就要跟人骂架。
他们三家在屏峰街是有些威慑力的,因为父亲在商队做事,如果出了什麽事可以去商队里找人帮忙,所以很少有混混敢来惹事。
後来侍女生了个男孩儿,堂哥往那边跑得更勤了,说是她一个人守着弟弟没法做事,所以经常去帮忙带孩子。
那个男孩儿几乎是在堂哥的背上长大的,不是被娘亲抱着,就是被堂哥背着。
他娘还说堂哥傻,天天去给人做活儿,对着个小子大献殷勤,白白费功夫。还说往後要是生了闺女就得嫁去那位公子家,不枉堂哥给他们带了那麽久的孩子。
这样平静的日子被城主府的小姐打破了。
她看上了公子,要招他入赘,公子以家中有妻儿的原因拒绝了,所以小姐带着人找上门,在小院里活活剥了那侍女的皮。
堂哥那时候正背着孩子在外头玩,回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侍女被剥皮。
那侍女赤条条的被绑在一条长板凳上,她是趴着的,嘴里塞着一团布,只能发出细微的声音,有好多人围着她,一个枯瘦的老妇人拿着刀从她的後脖颈开始割,割到底後就招呼着人上前剥。
她双目通红,侧过头绝望地冲着他摇头,催着他走。
那位崔小姐的背影是娇小的,远没有那些经常来闲逛的混混高大,但是堂哥还是吓得不敢出声,甚至连双腿都是软的。
他魂不守舍的背着孩子出城,在麻沂山上躲了三天才敢回来。
那个孩子被他扔在部族外,因为那些部族经常会捡一些年纪小的孩子回去抚养。他一直等到有人捡了孩子回去才下山,一回来就听说那个侍女跟人跑了,公子伤心欲绝的去找,现在还没有踪影。
堂哥不相信,他知道公子就在城主府里,被那小姐抢回去了。但是更重要的是,侍女的尸体去哪儿了?
他跟着堂哥找遍了估邶城所有的乱葬岗都没有找到尸体,堂哥也就歇了心思,不再提及此事,後来他们就搬了家,堂哥渐渐长大,像是彻底忘了这件事一样,再也没有提过只言片语。
再後来那三处小院就被卖了,王玖就是买的其中之一,也是侍女惨死的那一间。
王玖入住没多久就因为程家的事被驱逐离开,那处院子也就空了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隔壁的住户经常能在夜里听见那院子里有动静,等壮着胆子去看又发现什麽都没有,所以闹鬼的传闻就越演越烈,直到那三间小院彻底被闲置。
他说完後小饭馆里静了好一会儿,都觉得背後阴风阵阵,其中一个人连忙站起来去结账,饭都没吃完就离开了,後面更是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很多人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他们看着自己难得点一次的肉食,只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
掌柜觉得那些人避之不及的样子十分可乐,就站在柜台後面冲他说:“你这故事有意思,要是找个说书先生来讲,我这小店能座无虚席,一日光是买茶水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男人摆手笑道,“这可不是故事,是真事儿。只是大哥来得时日太短,没见过那些尸骸铺地的时候。我堂哥待在山上那三天发生了很多事,先是我娘发现他不见了到处找,也顺势发现了侍女失踪,後来在他们家床板下发现了侍女只剩一身红肉的尸身……我娘跟我三婶趁着夜色将人带出城埋了,往後对此事缄口不言。我骗堂哥说尸体找不到,指不定人没死,只是堂哥一直不信。”
他哥这辈子看起来顺风顺水的没吃过什麽苦,但是幼年经历了两次丧亲之痛,所以至此都是孤身一人。
“那位小姐可不是寻常人物,她有个陋习,喜欢别人家的丈夫,光是招赘入府的她人之夫就有好些个,而且个个都不得善终。”
掌柜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在叹些什麽。
这样的故事估邶城多不胜数,受害者一直是那些被流放至此的官员,他们百姓并没有受到什麽影响,若要说,就是一群看着狼吃羊的旁观着罢了。
他们有错,因为他们眼睁睁看着被流放之人一个个被吞噬,被那些在估邶城待得发疯的富户们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他们没错,因为他们和那些人一样,都只是案板上的食物,要是富户感兴趣,他们的下场也是相似的,城主并不会为他们跟富户对上。
好在那些人对他们不感兴趣,好在估邶城的城主都是装腔作势之辈,对他们这些百姓,还愿意装出爱护的样子。
也幸好估邶城被掏空了家底,城主手上没有兵马,只能靠山上的部族来守城,那些部族虽然怪异,但是并没有什麽玩弄人命的恶习,甚至有的族长还能跟城主抗衡,不让他对自己管辖的百姓下手。
小二端着酒菜出来,看着空荡荡的大堂一脸茫然,扭过头问掌柜的,“客人呢?”
“走了,难不成还是飞了?把菜端回去後厨分了吧,你让师傅别做了,客人都走了。”
“掌柜的,刚才外头敲着锣喊什麽呢?”
“说是明天正午刑场那边要处置崔家人,你要是想去看就去吧。”
明天正午宋大人要在刑场处置崔家人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估邶城,成了当之无愧的热门话题。
许多人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到时候带着凳子去看看热闹,但有一些人,他们不是去看热闹的,他们是去接受这场为时已晚的审判,给含冤离世的亲人一个交代。
而这边,许茗因住进城主府後才知道洛霖霖受伤的事,她放下手中的事去探望她,两人说了几句寒暄的客套话,没多一会儿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