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你要听话……”
没有醒,还在梦里。
宋颂闭上眼不看,疯狂摇着头不想去听那女人的声音,她猛地清醒,双眼死死地盯着房顶,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剧烈喘息,周围静悄悄的,桌上点着油灯,劣质灯油散发着难闻的臭味,让她知道自己回到了现实。
她不敢动,总觉得一侧过身就能看见那张恐怖的脸,就会感受到那冰凉的气息。
“嘎吱——”
房间的木门被推开,许茗因端着一盆热水进屋,进屋後用脚将木门关上,走到宋颂床边想给她擦擦脸。
不知道是太热了还是别的原因,宋颂出了一身的汗,许茗因就睡在她旁边,半睡半醒的时候伸手一摸,发现她身上的中衣都被汗湿了,就连忙起来烧水给她擦身。
待走近了才看见人醒了,许茗因拧干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汗,柔声问道:“那巫医还说要睡一天一夜才会醒,现在才五个时辰你就醒来,想来是她医术不行。如何?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宋颂缩着身子摇头,汗津津的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许茗因的手,将那只手柔软温热的手盖在脸上,就无助地哭了出来。
“怎麽了?宋颂?”
许茗因另一只手伸过来抽出手中的帕子,自己也爬到炕上挨着宋颂,没被握住的那只手习惯性地抚摸着她的头,小声问她怎麽了。
宋颂边哭边摇头,最後哭得累了,才抽泣着说:“只丶只是觉得,我太没用了……我没用!”
“才没有,宋颂是最厉害的女孩儿,你还这麽小就这麽厉害,以後会更加厉害,别难过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许茗因想的是她今天剿匪失败了,或许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才哭的,就一声声安慰她,还觉得这样的宋颂孩子气。
而宋颂的脑海却被密密麻麻的记忆碎片所占据,她看见了沉稳内敛的先帝,端庄温柔的皇後,意气风发的太子,睚眦必较的杜偕,还有另一个少年,他的身影是模糊的,只有挂着耳朵上的耳环是鲜艳的,黑色的珍珠和红丝线制成的流苏,那流苏很长,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脖颈上缠着一圈白色的布条,布条隐约渗出血迹。
任凭宋颂怎麽想也想不出这个人是谁,但是能让得了疯病的自己记忆深刻,他的存在一定是重要的,会不会,他就是那个带着自己去藏女帝书的人。
可是自己藏书的时候并没有得疯病,为什麽会带着人去藏如此重要的东西呢?如果是现在的宋颂,她会把东西藏在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要是没有那麽个地方,她就会用自己的方法将东西复刻,然後毁了原件。
女帝书到底在哪里?里面到底藏着什麽秘密?她还有没有机会拿到周氏密旨?
找回记忆後的空虚和无能为力的愧疚环绕着她,让她的心沉甸甸的,需要哭一场拧出多馀的水分才能和往常一样清醒。
宋颂的哭声渐渐止住,许茗因担心她害羞,就轻声和她说着前半夜发生的事情,现在是後半夜,城里照样热热闹闹的,站在院子里还能隐约听见城里传来的声响。
“入夜後城里发生了许多事,先是有成群的野猪攻城,敕带着部族的士兵抵御,将所有野猪都杀了,只有几个士兵负伤。之後是城里有醉鬼闹事,险些烧了屏峰街,街上的百姓灭了火,还将纵火的醉鬼押到城主府,等着明天问审。城外的耕田被野兽践踏,地里的帐篷被撕碎,很多百姓受伤,稻镰带着人去处理了,驱赶野兽,救治伤员,善後的工作做得不错,就是春耕受了影响。而且不知为何,孟敛至今未归。”
听到公事的宋颂就没那麽难过了,她坐起来依偎在许茗因身上,用手抹了一把眼泪,平缓地说:“没事,山里那麽多傀儡,先带下来顶上。所有傀儡昼夜不歇,加上城内的百姓,能够顺利完成春耕。孟敛不回来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们先等上一天。”
“春耕交给傀儡後,百姓先不让出城,一是为了保护,二则是要彻查。揪出城里的内奸後让希莉娅下山,我要做一批身份证,在商队回来之前,没有身份证的人不让入城。”
身份证的事情之前宋颂咨询过孟敛和心魔,孟敛的回答是很难实现,因为她是个剑修,对于阵法和符篆都不太擅长,可能做不出宋颂预期的效果,她对于符篆的研究十分浅薄,做个传音符都费事。
心魔则说可以做,但是她的力量源泉是人性的欲望,如果做出这个东西也是以欲望为支点,很难保证之後不会出什麽问题。
综上所述,宋颂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希莉娅身上,看看魔法能不能实现自己的想法。
“好,天亮後我们就去城主府,现在先休息好吗?”许茗因就是担心宋颂在军营休息不好才想办法把人接回来的,自然不会让她忙上一整夜。
宋颂点头,乖乖缩进被窝里,双眼灼灼地看着许茗因,想要她陪着自己一起睡。
许茗因拧了帕子将她身上擦干,又找了一身干净的中衣给她换上,这才上床拍着她的背温柔哄睡。
第二日,天还没亮,外头一片黑灯瞎火的,王平披着衣裳起来给尿床的儿子洗裤子,他从水缸里打水到盆里,然後用皂角使劲儿揉搓那条几乎湿透的裤子。
一边搓一边想着领了俸禄要去木匠那打两张小床,让两个儿子单独睡,省得一个娃尿床,两个娃遭罪,只能在褥子上垫一层茅草再铺床单,现在的天气不算太热,也不知道尿湿的褥子要多久才能晾干……
正想着呢,就看见自家门口站了一个人,王平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习惯性地起身去开门了,见着人第一句话就是:“宋大人,今日有何吩咐?”
现在才寅时末,他们辰时才上班,还早着昵。但是王平习惯了宋颂的突然造访,这样的领导在现代是备受嫌弃的,但是在古代,上级亲至,往往能够体现对一个下属的重视,是给下属的体面。
能让宋大人三番五次上门造访,王平也算是大人面前的红人了,在一区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宋颂又做了一个梦,醒来後怎麽也睡不着,就出来晨跑,绕到王平家门口就见着院子里有人,凑近一看果然是王平,就顺便过来交代今天的工作。
她让王平上班後通知一区所有百姓暂停耕种的事宜,在接到通知之前都不要出城,另外工厂里多修几座砖窑,修好後王平自己招募工人来烧砖,要在短期内大批量的生産砖,用来修城墙。
“可是城墙的缺口用不了多少砖,没必要再修砖窑了。”王平说道。
加窑就要加工人,加了工人就要给钱,城里现在没钱是所有人的共识,实在没必要继续增加消耗。
宋颂摆了摆手,认真地说:“我要把城外的平坦荒地都圈起来,往後有内城外城之分,等到咱们平了那些大山,再继续修城墙,到时候就按城墙来分一城二城三城。”
“你先修砖窑吧,一区的修好就去别的区继续修,然後一起招募工人。”
西南的高山比平地还多,平了一山还有一山,数不尽的山封住了很多百姓的出路。
安排完任务,宋颂也不忘送上今日份大饼,“你是有能力的人,在我眼里你并非局限在一区,你的能力足以管辖整个估邶城。你现在虽然只是一区的区长助理,但是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是我的助理,是神山的助理。”
“宋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王平斗志昂扬地答复她,一副被委以重任的模样。
宋颂没忍住笑,就先走了。
真好,天选打工人,什麽事都能干,什麽事都认真干,这样的人就适合当神山秘书处的秘书长,再让他多积累一些经验,往後一定能带出一批批优秀的秘书出来。
天一亮,各个区的官员就拎着铜锣四处奔走,通知着百姓不能出城的事,无所事事的百姓经历过昨晚的动乱,就凑在一起说昨晚上城外的恐怖一夜。
最後还下结论,不让出城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危,至于春耕的事,宋大人会有办法的。
正在此时,消失了一夜的孟敛回来了,她平静的表象下是难掩的激动,小声和宋颂说:“我在城外的山上发现了矿脉,是煤矿,很大一片,我用了一整晚才摸清头尾!”
宋颂满心的郁气都被这个好消息冲散了,她并没有急着去处理煤矿,而是让孟敛上山传消息,让希莉娅下山,由楚峰屿负责山谷的安危和监工,住在山谷里,工业区的事情则交给松雅和莱音一同负责。
经过那麽长时间的相处,宋颂相信沽茑族,也相信自愿跟着她们离开的松雅,所以她决定放权,给沽茑族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