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想着,或许这趟回来能知道个答案。许红翠不是藏着掖着的人,有了主意她一定会敞开说的。
其中的细节到时候再考虑吧,眼下重要的是即将外出的商队,和昼夜不歇的春耕。
最近城里最热闹的事就是即将远行的商队,正是农忙的时候,城里的百姓天不亮就用背篓背着锄头和镰刀出门,几块干饼子外加一陶壶的茶水,就是他们劳累一天的吃食。
茶水又苦又涩,茶叶是从杂货铺里买的,都是山上的野茶树,没人照看打理,却年年都能结上不少,穷苦人家上山摘了卖给杂货铺,整整一麻袋也不过几十文钱。
不过这是白捡的钱,自然有的是人愿意去摘,每年因为野茶树发生的斗殴也不在少数,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过是挣那几两银子。
杂货铺便宜收来也便宜卖,这东西能让水里有点味儿,所以很多人拿着三五个铜板去买上一大袋,家里来客或是农忙时泡上一壶,喝上一天也算是舒心的好日子。
城里的人听说宋大人特地做了一批新鲜玩意儿要让商队带出去卖,就也起了同样的心思,开始盘算着自家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
部族里有巫医的就回山上收了草药开始赶制药丸和药膏,争分夺秒地想要在出发前多攒点,价钱便宜点没事儿,量多就行。
还有青壮拎着柴刀和弓箭上山,去找熊瞎子和狼群的踪迹,熊掌和熊胆都是好东西,适合带出去换钱。狼崽子也好,中原的那些权贵很爱养猛兽,外表完整好看的小狼崽比一个大活人还值钱。
狼丶狐狸丶貂丶小猴子,都是那些权贵喜欢的宠物。
抓蛇的也有不少,其中好多都是抓蛇的老把式。正是初春蛇虫活动的季节,背着麻袋往山里一钻,几天後下山能背一背篓的蛇。
无毒蛇就全部塞进一个麻袋里,毒蛇就用小点的麻袋单独装。毒蛇的价格比无毒蛇贵上许多,往年不打仗的时候还有商人专门来估邶城买蛇。
他们出的价高,因此估邶城也有了以抓蛇为生的行当,他们时不时的上山抓蛇,抓到後就用竹笼子养在家里,等着中原的商人来收。
这里很多人一辈子都无缘出去,即便祖上是从中原迁来的,一代代在这里生根,早已长成了西南的模样。
中原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遍地是银子的富裕地方,那里的商人只要来一次,城里的山货铺子和皮毛铺子都会清空大半,他们好像什麽都要,一张狼皮丶一块兔毛毯子丶一筐零碎的山货丶一条刚从山上抓来的蛇……都能从他们那里换到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他们经常会看见从中原发配过来的官员或者来寻仙的人,那些被发配的官员一穷二白的就不说了,反倒是那些来寻仙的人,多是道士和大户人家的家奴,个个穿着好衣裳,出手也阔绰极了。
他们总是在夸赞中原的好,在他们口中,中原没有连绵的山脉,没有翻过一山还有一山的贫瘠,也没有高低不平的地势和变来变去的天气,那里耕地平整一望无际,水系发达到处都有码头和渡口,南来北往的商人都会在那里歇脚,让住在那里的居民赚得盆满钵满。
包括那些在估邶城扎根的富人,酒醉後也时常怀乡,他们说西南是蛮荒之地,说估邶城是鸟不拉屎的穷山沟,说这里的日子不及在中原的万分之一。
城里的百姓迷茫又羡慕,他们迷茫着那些富人口中好上千万倍的日子,也迷茫着那个只听过没见过的中原。同时也是羡慕的,他们口中万分难捱的日子,是自己一辈子也无法尝试的奢侈。
到了商队离开的那天,已经攒了三百多人,大多数是男子,但也有少数强壮的女人,她们都是出自鬼卢部这样的女性部族,身体条件和身手不比那些男人差。
宋颂在城门口送别他们,说了不少激励斗志的鸡汤。最後,她望着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将碗中的粗茶饮尽,说道:“无论如何都要保全性命,货可以丢,银子也可以丢,但是一定要留着命回来,西南是故土,估邶城是家,只要你们回来,家里就不会让你们饿死。”
许红翠朝着她辞别:“宋大人安心,我这是带着咱们西南的好儿郎去搏前程了。那些丧气的话先不讲,等到我们回来之日,就是衣锦还乡之时!”
“阿娘!等着儿子回来让你过上好日子!”
“阿娘,你和弟弟妹妹好好在家,我一定带着银子回来!”
一个杵着棍儿走路颤颤巍巍的老翁跪在地上抓了把土,他慢悠悠地走到一个缺了一只手臂的汉子跟前,将那把土放进他的口袋里,双眼含泪地说:
“此去不知多少年岁,你归来时我怕是不在了,你怀中揣把家长的土,走到哪里爹都知道。”
汉子抹了把泪,哽咽着点头。
短暂的告别过後,这支声势浩大的商队就上路了,队伍里有马车也有骡车,还有靠着人力拉动的板车。
各式各样的人带着家人的期盼和族人的希望踏上了离开的路,他们车上的东西很多,杂七杂八的什麽都有,那怕是一坛子咸菜,也是家人活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