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进去,一个穿青色长袍的老者从廊下迎出来,拱手笑道。
“可是毕家那孩子?清华回来的?”
这老者便是太仓县学教谕宋景濂,年近六旬,在县学执掌教务已逾二十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亮堂。
他引着毕沅往里走,一路絮絮地说了些县学的情况。
学生不多,四五十人,多半是县城里家境尚可的孩子,乡下来的少。
教的还是四书五经为主,新学课本虽有,但教习们自己也没吃透,只能挑着容易的讲一讲。
毕沅点头听着,又问了几句教材的使用情况、学生接受程度、家长态度如何。
宋景濂一一答了,末了叹道。
“老话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可如今天下变得太快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若不往外走几步,连门都找不着了。”
他转头看向毕沅,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你在清华求学半年有余,见识广博,眼界远非我们乡塾之人可比。
若是不嫌弃咱们这县学简陋,不知能否给孩子们讲上一课?
也不用讲什么深奥的,就说说你在京城的见闻,让他们开开眼界。”
毕沅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好机会,听听学生们的反应,看看他们对新学究竟是什么态度。
他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晚辈才疏学浅,不敢说讲课,就当跟学弟们聊聊天。”
宋景濂喜出望外,当即与训导温承泽商议安排了一堂大课。
温承泽是县学的训导,四十出头,比宋景濂年轻不少,戴着一副铜框眼镜。
他将县学的学生都召集到明伦堂,四五十个少年挤在长条木凳上,好奇地望着讲台上这个只比他们大几岁的年轻人。
毕沅没有拿书,也没有准备讲义,只从自己初入清华大学时的不适应讲起,说新学难在哪儿,也妙在哪儿,又举了几个课堂上印象深刻的实验和讨论,引得底下学子睁大了眼睛。
讲到一半,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少年举手提问,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拘谨。
宋景濂在一旁低声介绍。
“这是县学成绩最好的廪生,季书尧。”
毕沅点头示意他说话,季书尧斟酌着问道。
“毕大哥,学了新学,还能从仕吗?”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实在。
毕沅心里明白,对这些县学里的读书人来说,能不能做官、能不能光宗耀祖,才是最要紧的事。
什么格物致知、数理定理,都得排在“前程”二字后面。
毕沅没有急着回答,先反问了一句。
“你们知道赵轩这个人么?”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
“是不是那个在报纸上登过的移民服务局局长?”
毕沅点头。
“赵轩是清华大学毕业的,如今官居移民服务局局长,主管全国千万移民的安置调度。
他学的就是新学里的地理、数学、统计等。
若他只读四书五经,能做得来这个差事?
还有一个人你们应该也听过,纪昀。上海证券交易所的理事长,操持着帝国股票交易市场。
他也是清华大学出身,学的是西洋商法。
如今上海那地方,商贾云集、银钱如流水,掌管数亿银元的进出。
……”
毕沅看着台下渐渐亮起来的眼神,语气笃定。
“学了新学能不能从仕?赵轩能,纪昀能,将来你们也能。”
季书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眼神比方才笃定了几分。
“我明白了,多谢毕大哥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