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仪抬了抬眼,总算细细道来。
“听t闻公子早年曾受箭毒,伤及根基,身子大不如前。”
“而后驻军郑地之时,不知怎的,又受过一次伤。”
“两次虽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伤得透彻,医师说了……”
说到这,她倏然一顿,垂下眼眸,斟酌再三,才一字一句地道:“只怕此生都不能人道。”
“什么?”
她禁不住失声惊呼。
芈仪连忙捂住她的嘴,挤眉弄眼地道:“小点声,紫珠还在呢。”
她慌慌张张地点点头,挣开芈仪的手,一张精致的脸登时煞白,面如土色。
芈仪感慨道:“周王姬难过,并非只因没有孩子,而是她知道,这辈子都不会有。”
“无论陪嫁多少媵妾,再从周地送来多少女子,结果也都一样,无济于事。”
她说着,撑头看向檐下飘摇的枝桠,语重心长地道:“她也是个苦命女子。如今周地大不如前,王室威严不在,王族上下都指着她为君上诞下一儿半女,也好借此拉拢齐国。”
“可眼下再看,不仅周地,却连君上自己也都自身难保。”
素萋敏锐地察觉出芈仪话中的未尽之意,焦灼问道:“公主此话何意?”
芈仪道:“如今君上虽将齐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繁荣昌盛,可后继无人,视为大过。”
“他本就是个庶出,不管付出何等努力才继得君位,都会受人指摘得位不正。”
“先君姬妾众多,子嗣绵延,公族之中,能力出众的公子不在少数。”
“君上早年并不受宠,母国又羸弱不堪,他能走到今日,无人帮扶,全凭他一己之力。”
“而今,却迟迟没有子嗣,公族内部各方势力,也早已蠢蠢欲动,蓄势而为。”
“此般情形,再僵持下去,唯恐覆水难收。”
“你说,周王姬又怎能安得下心?她可是把王室的所有荣耀、希望都寄托在君上身上。”
素萋听完这番话,心中愈渐惴惴不安,追问:“此番病症,君上那可命人去瞧过?”
芈仪道:“自然是瞧过的。”
“但你也知道,男子对待这种事,总是心存芥蒂、绝口不提,也难免讳疾忌医。”
“我与王姬都命医师去过数次,回回都叫他轰了出来。”
“若好,也就砸砸东西泄愤,若不好,还得拉出去几个人打顿棍杖才算完。”
素萋不知,原来她离开这么些年来,在他身上,还发生了这样令人揪心的事。
她总以为,他桀骜孤高,不可一世。
他也一直是那样完美、骄傲。
如今,他如何能接受这个残缺不全的自己?
不论是第一次的箭毒,还是后来的箭伤,他两次受伤,都是因她而起。
初次,是为了救她。
而后,是她伤了他。
她痛心疾首,悔恨不能自已。
他纵然对她有所亏欠,这么多年的折磨,只怕早已抵清。
她放下酒爵,转而托起案上酒樽,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
芈仪见她千愁万绪,也不再言语,只默默地举杯陪饮,聊以慰藉。
窗外月色徜徉,风声依旧,伏在席地上的紫珠仍捂着耳朵,渐入美梦,睡得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