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确实听命行事,可此刻却犯了糊涂,不知该听谁的命才好。
按理说,中军将乃晋国正卿,中军佐为晋国亚卿,二人只论职务,中军将确实压过中军佐一头,但那也仅限于朝政及军中。
如今处决战俘奴隶,说来不过无足轻重的小事,谁发了话便就听谁的,无甚重要。
可眼下情况,显然大有不同。
晋国上下谁人不知,中军佐的狐大人可是国君母族的近亲,和国君有割不断的血亲之缘。当初国君尚为公子,身在白狄也曾受过狐大人不少照拂,若非狐大人倾力相助,国君又岂能有今日之尊。
后来,国君继位举贤任能,狐大人为避嫌,主动将中军将之职拱手谦让,这才有了赵氏的荣光。
因而凡在军中,二人均以军职论个高低,可在这朝堂之外,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事到如今,素萋也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杀俘斩奴乃是中军将大人亲下的命令,如此说来,那赵氏父子二人,竟从未想过让她活着离开。
也是。
她阴差阳错地知晓了那么些晋国的秘密,知晓了秦晋换质之间,那摆不上台面的龌龊算计。
此事若被她不知死活地捅了出去,晋国在天下诸国中必受千夫所指,再也抬不起头来。换质之事私做手脚,这比背信弃义、违背盟约还要来得恶劣。
以中军将的权势,杀了她就如同捏死一只蝼蚁那般简单,又怎会轻易放过她。
赵明暂留她一命,并非大发善心,想来只是一介纨绔,从未提刀杀过人,一时怯懦手软,这才将她送来这炼狱般的屠宰地。
他想让她同所有卑如草芥的奴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世上消失匿迹。
心思至此,她不由地笑了。
这笑是对自我的嘲讽,也是对自身的鄙夷。
她穷极所有、拼尽全力才活下来的一条命,在他人眼中,在那些朱门勋贵的眼中,竟是如此的低贱、不值一提。
此时,刽子手中有几人面色松动起来,只碍于领头的那个没发话,众人皆不敢声张。
狐世子见状,又道:“近日军报传言,赤狄人已攻占卫国,不日将向周边的邢国进发。”
“邢国乃北境之地,更是抵御戎狄入侵的第一道屏藩,一旦卫、邢二国同时落入赤狄人手里,我等中原诸国哪个不是门户洞开、任人宰割?”
“此番唇亡齿寒之际,正是用人御敌之时,不将这些受降战俘送往军前充当奴兵苦役,却在此处大肆屠戮,究竟是何居心?”
狐世子的一番陈词论调,慷慨激昂、掷地有声,也叫那些侥幸剩下的俘虏们,个个热泪盈眶、叩首不停,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他们不在乎会被送去哪里,是更惨烈的生死场、还是更腐坏的绝境深渊,他们只在乎还能不能活得下去,能活一日便多一日。
对此,素萋感同身受。
领头的那个刽子手也深受触动,抬手拱拳道:“谨遵世子之命,我等这就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