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总部食堂。
厨房端上来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黄瓜,外加一大盆酸菜白肉汤。
老总坐在主位,林天坐在他右手边,林福坐在林天旁边。
老人拘谨得很,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
“林福同志,小林家人是第一次回到国内,到了我这里就不用客气。吃。”老总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林福碗里。
林福连忙站起来。“领导,我自己来,自己来。这太破费了,您坐您坐。”
“坐下坐下。到这里就是到了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你这一路舟车劳顿,不吃饱怎么行?”老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红烧肉炖得烂,你尝尝。”
林福坐下,把那块红烧肉吃了,眼眶又红了。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
“领导,我们少爷在您手下当兵,我放心。老爷和太太也能放心。当年少爷不告而别,太太哭瞎了一只眼,现在看到少爷这么出息,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老总摆了摆手。“不是在我手下,是在他自己手下。他是大军区司令员,比我这个老家伙管的事还多。林福同志,你也别老是‘领导领导’地叫,叫我老周就行。”
林福慌忙摇头“那哪行,礼节不能废。”
林福看了林天一眼,目光里的那种骄傲和心疼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福叔,您吃菜。别光吃饭。”林天给林福夹了一筷子鱼,“这鱼新鲜,您尝尝。”
“哎,吃,吃。”林福应着,却忍不住问道,“少爷,国内的日子过得苦吧?有没有饿着肚子?”
老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福同志,南洋那边这几年怎么样?日本人也打过去了吧?”
“是啊。打了好几年。南洋也乱,生意不好做。日本人占领南洋后就开始针对那边的爱华商人!”
林福放下筷子,愤愤地说道,“特别是日本宪兵队,挨家挨户搜刮,稍微不顺眼就抓人。”
“前几年家里橡胶园被日本人占了,工厂也停工了。老爷带着我们躲了出去,靠着老关系偷偷运出来的粮食,那两年也是东躲西藏,好几次差点没命。”
“后来日本人投降了,我们才回去。橡胶园收回来了,工厂也复工了,但损失不小。光是烧毁的仓库就有十几间。”
“人没事就好。东西没了可以再挣。”老总叹了口气。
“领导说的是。老爷也是这么想的。只要人活着,什么都能从头来。只是老爷这腿脚,在那几年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老总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林福同志,你家老爷叫什么名字?”
“林德茂。”
“德茂。好名字。”老总点了点头,“这名字有福气。”
“那是,老爷常念叨,说这名字是祖上取的,就是要积德行善。”林福说到这,声音有些哽咽,“老爷还说,只要少爷好,他在南洋受再多苦也值了。”
“南洋华侨对国内抗战支持很大。捐款捐物,出人出力,不少华侨子弟回来参军,牺牲了很多。国家不会忘记他们。”
林福的眼眶又红了。“领导,您的这些话,我一定带回南洋,带给老爷。他听了肯定能多吃两碗饭!”
吃完饭,老总让林天带林福去招待所安顿。两人出了总部,魏大勇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林天拉开后座的门,让林福先上车,自己坐进去。魏大勇动车子,驶出总部大院。
“福叔,我先送您去招待所休息。晚上我带您见个人。”
“见谁?”
“我未婚妻。苏医生。”
林福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好好好。少爷,您未婚妻是哪里人?家里是做什么的?”
“北平人。父亲在一机部工作,母亲在区委,爷爷是老医生。”
“书香门第啊!好人家。好人家。”林福连声说着,搓了搓手,“少爷,我来的匆忙,没带什么见面礼。这……这可怎么办?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不用见面礼。您人到了就行。婉清不是那种讲究的人。”
“那怎么行?第一次见面,空着手,不像话。老爷要是知道了,非得骂我不懂事不可。”
林福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很好,雕工精细。
“这个,是老爷让我带着回来找少爷的信物。说是您小时候戴着的,后来您离家回国参军抗日了,老爷就一直收着。要不……把这个给苏医生?这也算是个心意。”
林天接过玉佩,看了看,递还给林福。“可以啊!我没意见,福叔,您先收着。晚上见面的时候,您亲手给她,这样显得郑重。”
“好好好。少爷说得对,是要亲手给。”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魏大勇把林福的行李搬进去,林天把他送进房间,交代了几句,让他先休息,晚上六点来接他。
出了招待所,林天上了车。
晚上六点,林天准时到了招待所门口。林福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头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那个布包,站在门口等着。
看到林天的车过来,他上了车。“福叔,您吃饭了吗?招待所的伙食还合胃口吗?”
“吃了吃了。在招待所吃的,挺好的,有米饭有青菜。”林福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晚上咱们去苏医生家吃?这……这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她爸妈特意邀请您的。”
“哦,那就好。”林福还是紧张了起来,“少爷,我这身衣裳行不行?要不要换一件?你看这领子是不是皱了?”
“行。挺好的。干干净净的,显得精神。”
车子在苏家胡同口停下。林天下了车,林福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手心都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