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收敛成一片混沌的暗青色。
“辽水号”拖着疲惫的黑烟,终于靠近了营口码头。轮机声渐渐低缓下来,船身在浑浊的水流中笨拙地调整着方向,缓缓靠向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拥挤的木质栈桥。
袁镜吾提起藤箱,随着人流挤出船舱,重新站到甲板上。河风扑面而来,带着与上游迥异的、更加浓重复杂的气息。
水腥气。码头特有的、混合了鱼类体液、水生植物腐烂和船底淤泥的味道,在盛夏的闷热里酵,无孔不入。但这味道里,还掺杂着别的。
一种更深、更沉、更难以形容的腥。
那是一种仿佛从极深的地底翻搅上来,混合了某种陈年水锈、浸泡了不知多久的湿木、以及难以言喻的、类似大型动物久不清理的窝巢或某种内脏缓慢腐败后散出的气味。
它黏在鼻腔深处,极为顽固,带着一股阴湿的穿透力,让人胸口闷,隐隐作呕。
袁镜吾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那股味道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来。他抬眼望去。
营口码头比他想象中更加破败混乱。洪水显然已经侵入了这片区域,靠近水边的货栈、棚屋,下半截都泡在浑浊的黄水里,墙壁上留着清晰的水线,高的地方已接近窗台。栈桥的木板湿漉漉、滑腻腻的,不少地方已经松动,踩上去咯吱作响,缝隙里可见晃动的污水。几盏昏暗的电灯在傍晚的湿气里晕开昏黄的光团,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更远处则是影影绰绰的船影、堆积如山的货包和蠕动的人影。
空气中除了那股怪异的腥味,还弥漫着煤烟、人汗、劣质酒气和某种焦糊味。
人声嘈杂。力工们短促的号子、船主或货主的吆喝、小孩的哭喊、女人尖利的叫骂,还有时高时低的、用本地土话急促交谈的声音,混在泊位船只引擎的怠声、起重机转动的吱呀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里,织成一张令人心烦意乱的网。
跳板放下,人群开始蠕动下船。袁镜吾夹在中间,小心地踩着湿滑的木板,踏上码头。脚下的感觉虚浮不稳,仿佛这整片码头都漂浮在浑水之上。
几个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破烂短裤的力工,正扛着沉重的麻袋,喊着号子,从一条小驳船往岸上卸货。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汗水油亮,肌肉虬结,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麻袋似乎很沉,压得他们弯着腰,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脚掌拍在湿木板上,出“啪啪”的闷响。
就在袁镜吾从他们旁边经过时,其中一个年纪稍大、满脸络腮胡的力工,扛着麻袋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气,随即重重地“呸”了一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用本地话低声骂道
“妈了个x的,这味儿……真他妈冲鼻子!比鱼市后头那烂沟还难闻!”
旁边一个瘦高个,正咬着牙稳住肩上的麻袋,闻言也使劲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可不是咋的!往年水,也没这么股怪味儿!!”
“少说两句!”一个站在稍高处、像是工头模样的黑脸汉子,低声呵斥道,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尤其在袁镜吾这个衣着体面、明显是外来者的脸上多停了一瞬,“干你的活儿!就他娘的你鼻子灵?不该吵吵的别吵吵!”
络腮胡和瘦高个立刻噤声,低下头,扛着麻袋匆匆走开了,但那黑脸工头自己,却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目光投向码头外那片被暮色和水汽笼罩的、黑沉沉的河面。
袁镜吾不动声色地走过,将这些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看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这气味异常。本地力工对这味道的反应,更证实了它的不寻常。“往年水,也没这么股怪味儿”。
——这句话,和王家老店店主的说法,隐隐印证了老人的话。
他按照报社提供的地址,在迷宫般的码头区和湿滑狭窄的街巷里穿行。越往里走,洪水留下的痕迹越明显。不少低洼处的街巷成了小河,浑浊的积水没到小腿肚,水面上漂着垃圾、粪便和死老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人们用门板、砖石垫出临时的通道,小心翼翼地走着。空气中那股怪异的腥味似乎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反而和污水、垃圾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加令人不适的背景气息。
终于,在一条勉强未被积水完全淹没、路面铺着碎石子的小街深处,他看到了“王家老店”的招牌。一块陈旧的黑漆木板,白字已有些斑驳,挂在两盏褪色的纸灯笼下。店面不大,是栋二层木结构小楼,门脸古旧,门槛被磨得中间凹陷下去。
推开门,一股混合了陈年木头、土炕、劣质煤烟和食物气味的暖烘烘的气息涌出来,暂时驱散了门外那股无处不在的湿冷和腥气。店堂不大,摆着四五张方桌,此刻只有一桌坐着两个对酌的老头,就着一碟花生米,低声说着什么。柜台后面,一个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穿着深蓝色对襟褂子的干瘦老头,正就着油灯拨弄算盘,听到门响,抬起头。
“住店?”老头声音有点沙哑,但还算和气。
“嗯。报馆的,姓袁。”袁镜吾递上介绍信。
老头接过,凑到灯下眯眼看了看,点点头,放下信,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油腻的登记簿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晚两毛,管早饭。楼上左拐第二间。”
袁镜吾交了钱,登记了名字。老头从墙上取下一把拴着木牌的黄铜钥匙,递给他,又指了指墙角一个黑铁皮壶“热水自己打,炉子上温着。厕所在后院,小心地滑。”
“多谢。”袁镜吾接过钥匙,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掌柜的,外面那味儿……是什么?往年水也这样?”
老头——王老三,闻言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了袁镜吾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打量。他放下算盘,叹了口气,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深深吸了一口那潮湿腥浊的空气,又赶紧关上门,仿佛要把那味道隔绝在外。
“这味儿?”王老三摇摇头,回到柜台后,声音压低了些,“先生是外乡来的,头一遭碰见这阵仗吧?实话跟您说,我在营口活了五十多年,码头边开了三十年店,这么大的水见过几次,可这味儿……没几回。”
他拿起桌上的旱烟袋,在烟荷包里慢吞吞地装着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青烟。
“往年水,就是鱼腥、泥腥,水退了,晒两天也就散了。今年这味儿……”他皱紧眉头,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邪性。不像是水里该有的味儿。倒像是……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雨下了四十天,这味儿就跟着来了四十天,一天比一天重。白天还好些,一到晚上,尤其像现在这种没风又闷着的天,那味儿就往屋里钻,门缝、窗缝都挡不住。”
他敲了敲烟袋锅,灰烬簌簌落下。
“码头上那些人,私底下都在嘀咕。有老辈人说,这是河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安生了。”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住了口,又吸了口烟,摆摆手,“咳,都是些没影儿的瞎话。您别往心里去。兴许就是淹死的牲口多了,泡烂了,加上这热天……您楼上请,早点歇着吧。这雨,看这天色,后半夜还得下。”
说完,他不再看袁镜吾,又低头去拨弄他的算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梆子腔,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袁镜吾知道问不出更多了,提起藤箱,顺着窄窄的、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
房间很小,只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对着后街,关着,但那股怪异的腥味还是从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混在房间本身的霉味里。床上的被褥摸上去有些潮黏。桌上有一盏玻璃罩煤油灯,灯油不多。
他放下行李,推开窗。湿冷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更清晰的、仿佛无所不在的腥气。外面,营口的灯火在雨夜的湿气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雾,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中,辽河永不停歇的、沉闷的奔流声。
雨似乎暂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低低地压在屋顶上。空气中饱含水分,仿佛随时能拧出水来。
袁镜吾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勉强驱散一角黑暗。他在桌边坐下,从藤箱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本子很新,还没写几个字。他翻开,目光落在夹在扉页的那张泛黄古纸上。
铁画银钩的字迹,在跳跃的灯火下,仿佛也活了过来。
他提起笔,在空白的第一页,写下日期“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十三日,傍晚,抵营口。”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一小点。
然后,他补上一行字
“码头有异腥,非鱼非土,如地底渗出。人皆言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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