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漆黑一片。他摸出随身带的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他白天就计划好了——要找的不是那些正式记录,是可能藏在角落里的、被废弃的东西。
库房最里面有个旧木箱,没上锁,盖着层厚厚的灰。张砚掀开箱盖,里头是些散乱的纸张、破损的册子、用废的笔墨。像是清理时扔在这里,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垃圾。
他蹲下来,借着火光翻找。
大多是没什么价值的写坏的记录纸,磨秃的笔,干裂的砚台。但在最底下,他摸到一本薄册子,蓝布封面,没有编号。
翻开,里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很老,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开头写着“乙卯年三月初七,与何公论‘摹形’源流……”
乙卯年?张砚算了一下,是康熙十四年。
他屏住呼吸,往下看。
笔记是对话体,像是两个人聊天时的随手记录。其中一人称“何公”,另一人自称“余”。谈的是摹形司的来历。
“……何公言,此术非本朝所创。其源可溯至前明内廷,有影傀之法,择幼童与皇子同养,习其言行,以备不测。然止于替身,未若今之精深。”
张砚心跳加快了。朱慈焕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继续看。
“余问今法何以精进若此?何公曰得西域秘药方,辅以萨满摄魂术,兼采理学变化气质之说,三源合流,乃成‘摹形’。然……”
笔记在这里断了。下一页被撕掉了半张,残留的字迹只能勉强辨认“……隐患……若摹者生自我……恐反噬……”
摹者生自我?反噬?
张砚想起七号,那个为虚构的妻儿流泪的副本。那就是“摹者生自我”吗?
他翻到下一页。还是断断续续的记录
“……丙辰年五月,三号实验体失控,伤二人后自戕。验其尸,脑中有结,大如雀卵……”
“……丁巳年腊月,何公病笃。临终执余手曰‘此术逆天,终遭天谴。尔等……早谋退路。’言毕而逝。”
笔记到这里结束。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色很深,像是用力写下的“摹形摹形,终不知谁摹谁形。”
张砚合上册子,手在抖。
火折子快熄了,他吹灭,在黑暗里坐着。库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原来摹形司不是康熙朝才有的。它有自己的源流,有失败,有警告。那个“何公”,大概就是吴良说的老何。他死前说“此术逆天”,说“早谋退路”。
可吴良他们显然没听。
张砚把册子塞回箱底,盖上箱盖。从气窗爬出去时,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回到住处,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句话“摹形摹形,终不知谁摹谁形。”
九月二十,修正工作开始了。张砚负责十份誊本的修改。吴良给了他一份详细的修正清单,上面写着每份记录需要改动的地方。
有些改动很小,比如统一时间表述,把“亥时一刻”都改成“亥时二刻”。
有些改动很大,比如删除那些过于个人化的细节——某个人记得的菜名,某个人描述的痣的位置。
最让张砚难受的,是那些带有情感色彩的语句。有份记录里,犯人说“我看见杨大哥掏出旗时,手在抖。我知道他也怕。”吴良批注“删。无关。”
还有一份里写“逃出来那晚,我回头看北京城,城墙黑黢黢的,像只蹲着的巨兽。”批注“删。过度。”
张砚提笔,一笔笔划掉这些句子。墨汁覆盖了原来的字迹,像把一个人的记忆生生涂黑。
他忽然想起七号。七号那些关于妻儿的记忆,是不是也像这样,被一笔笔涂掉,然后替换成“正确”的版本?
而他自己现在做的,不就是在涂掉别人的记忆吗?
“什么呆?”吴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砚一惊,笔掉在纸上,洒了一团墨。“没……没什么。”
吴良走过来,看着他正在修改的那页。上面划掉了好几行。“这些都要删干净。不要留痕迹。”
“是。”
吴良没走,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难受?”
张砚不知该怎么回答。
“刚开始都这样。”吴良说,语气竟有几分温和,“觉得自己在抹杀人。但时间长了就明白了,我们不是在抹杀,是在整理。把杂乱无章的记忆,整理成有序的档案。就像园丁修剪枝条,去掉杂枝,树才能长得直。”
修剪枝条。张砚看着纸上那些被划掉的句子。那不是一个园丁在修剪树,是一个人在涂改另一个人的一生。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
吴良拍拍他的肩,走了。
修改工作进行到第九天,张砚遇到了一个难题。
有份记录,编号丁字十一号,是康熙十六年的。里头有一段描述,说杨起隆在举事前夜,独自在院里跪了半个时辰,对着月亮磕了三个头,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
这段描述,在其他三十多份记录里都没有。按规矩,应该删掉。
但张砚提笔时,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