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瞬间凝固。夜风似乎都停了。
过了几秒,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鬼往前飘了半步,挡在家人的身前,警惕又茫然地看着晓晓和迈克,声音干涩沙哑“你们……是人是鬼?能看到我们?”
“我们是人。”晓晓连忙说,也往前走了几步,但保持在迈克能随时保护到的距离,“路过这里,听到……听到有唱戏声,就过来看看。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她的话似乎触动了这家人。那小女孩躲到了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好奇又害怕地看着晓晓。那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老泪纵横。中年男鬼和女鬼也是悲从中来,女鬼更是掩面低泣。
中年男鬼叹了口气,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凉“我们……是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在这里……已经飘荡了七十年多年了。”
“七十多年?”晓晓一惊。
“嗯。”男鬼点点头,开始讲述,声音低沉缓慢,带着那个遥远年代的沉重。
“我家姓陈。我叫陈文远,这是我内人秀芝。这是我父母。这是我小女儿,小芸。”他一一介绍,每说一个名字,声音就更涩一分。
“我们祖上,是唱戏的。我父母年轻时,是这一带有点名气的角儿。后来……民国二十九年,日本鬼子打来了,兵荒马乱,戏唱不下去了。我父母用积蓄,在这清溪山下,买了些田地,盖了房子,我们一家就从城里搬来,安心务农。虽然清苦,但也安稳。”
“民国三十二年,那年冬天特别冷。有一天,我父亲在村口,遇到一对要饭的母子。母亲已经饿得只剩一口气,怀里护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那母亲没撑过去,死在了路边。那孩子,叫李强,也饿得奄奄一息。我父亲心善,就把李强带回了家,给他吃的,救活了他。看他孤苦无依,就收留了他,当自家人一样。他嘴甜,人也勤快,管我父母叫爷爷奶奶,管我和秀芝叫叔叔婶子。我们一家,也真心待他。”
“民国三十四年,小芸出生了。家里添了喜气,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也和和美美。李强也长大了,成了家里的壮劳力。”
男鬼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和痛苦。
“直到……1952年。土改。我们家因为有些田地,被划成了……地主。从那时候起,天就变了。天天被拉去批斗,戴高帽,游街。我们想着,是我们成分不好,认了。可我们万万没想到……”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说不下去。旁边的女鬼秀芝哭着接话“是李强!那个我们救活、养大的白眼狼!他为了表现积极,为了……为了我们的地和房子!他跑去向土改队的队长张田、副队长刘光才告密,诬陷我们!说我们把金银财宝都藏起来了,不肯交!他还……还编造了很多我们根本没做过的事!”
老爷爷鬼用颤抖的声音说“那张田和刘光才,也不是好东西!他们想独吞金子,就信了李强的鬼话!把我们一家抓起来,关在牛棚里,日夜拷打,逼问金子的下落!可我们哪有什么金子啊!我们只有那点田地,还是祖辈辛苦攒下的!”
小芸这时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抽噎着说“他们……他们用鞭子抽爷爷,用烙铁烫奶奶……爹爹和娘护着我,也被打……李强……李强还在旁边笑,说我们活该……”
“后来……他们看实在问不出,就想着霸占我家田地,房子算了。在一个下大雨的晚上……”陈文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刻骨的寒意,“他们三个人,把我们一家五口,用麻绳勒死,然后……扔进了后山的枯井里。对外就说我们‘畏罪自杀’了。我们的地和房子,被他们三个瓜分了。”
“我们死得好冤啊!”秀芝痛哭失声,“我们一辈子与人为善,救人一命,却落得如此下场!尸骨在枯井里烂了都没人知道!他们三个,靠着昧良心得来的财产,又因为‘斗争积极’,后来……后来在那些年,又害死了很多人,一步步往上爬,成了官,了家!现在,他们的子孙后代,都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是名门望族了!而我们……我们一家,冤魂不散,困在这山里,连投胎都不能!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陈文远也流下血泪“我们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无法投胎。又无法离开这方寸之地,去找他们报仇。而且,他们现在家大业大,有官气护着,我们根本靠近不了。只能年复一年,在这山里飘荡,回想生前事,唱唱以前的戏,每天都在煎熬……”
听完这一家五口血泪斑斑的控诉,晓晓早已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虽然经历过不少恐怖诡异的事,但这样赤裸裸的、跨越时代的、充满人性之恶的悲惨冤屈,还是第一次听说。那种无处申冤、看着仇人飞黄腾达、自己一家却永世不得生的绝望,让她心如刀绞。
“畜生!人渣!王八蛋!”晓晓哭骂着,拳头捏得紧紧的。
旁边的迈克,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砰的一声闷响,树皮碎裂,木屑纷飞!他手背的关节瞬间破了皮,渗出血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里面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李强……张田……刘光才……”迈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杀意。
“你们等着!”晓晓抹了把眼泪,对着陈文远一家五口郑重地说,“这个仇,我们帮你们报!你们别走远,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回去叫人!一定替你们讨回公道!”
陈文远一家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芸怯生生地问“姐姐……你们……真的能帮我们吗?”
“能!”晓晓斩钉截铁,“你们等着!”
她拉起迈克,头也不回地朝摩托车跑去。迈克最后看了一眼那五个在寒夜中瑟瑟抖、满眼期盼和难以置信的鬼魂,转身跟上晓晓。
两人跑到停车的地方,动三轮摩托,将度开到最快,突突突地朝着城里的方向狂飙!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晓晓心里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和一定要替那可怜一家报仇的决心!
晚上九点半,三轮摩托带着刺耳的噪音,一个急刹停在事务所门口。晓晓几乎是滚下车,踉踉跄跄冲进屋,迈克紧随其后。
屋里,菲菲、方阳、小雅正在看资料,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晓晓满脸泪痕、头凌乱、眼睛红肿,迈克手背流血、脸色阴沉得可怕,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菲菲立刻站起来。
“菲菲姐!方阳哥!小雅姐!”晓晓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把刚才在山里遇到陈文远一家鬼魂、听他们讲述的悲惨冤情,快说了一遍。她边说边哭,说到小芸唱歌那段,更是泣不成声。
菲菲、方阳、小雅听完,脸色也都变了。方阳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操他妈的!还有没有天理了!救人救出个白眼狼!害了人家全家,还他妈升官财子孙满堂了?!”
小雅也气得浑身抖,眼圈红“太可恨了!简直……简直不是人!”
菲菲的脸色也极其难看,胸口剧烈起伏。她处理过不少冤魂厉鬼,但像这样时间跨度长、涉及人性之恶如此赤裸、且作恶者至今逍遥法外,甚至福泽后代的惨案,还是第一次遇到。那一家五口,尤其是那个才几岁的小女孩小芸,何其无辜!他们的冤屈,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她心头。
“必须让他们血债血偿。”菲菲的声音冰冷,带着决绝的杀意,“不是简单的吓唬或者惩戒。是让他们,李强、张田、刘光才,以及他们那些靠着沾满鲜血的财产和人命爬上高位的后代,全部,付出代价!”
“可怎么弄?”方阳急道,“他们的后代,听那鬼魂说,现在都是什么名门望族,有官气护着,鬼都近不了身!我们难道还能提着刀去把他们全砍了?那我们也完了!”
“用常规的驱鬼手段肯定不行。”菲菲眉头紧锁,在屋里来回踱步,大脑飞运转,“官气、家族气运,还有他们可能请高人布置的风水,都会形成保护。一般的鬼怪邪术难以撼动。除非……”
她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看向书房方向“除非,用更古老、更偏门的法子!”
她快步走进书房,在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极其古旧的木匣子。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边缘破损、没有名字的旧书。这是她外婆留给她的遗物之一,里面记载了许多古老、诡异、甚至被列为禁忌的术法。她以前只是粗略翻过,没敢深究,因为有些法子太过阴毒,有伤天和。
此刻,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快翻动着书页,目光在那些晦涩的古文和诡异的符图上扫过。
突然,她的手停了下来。目光死死盯住其中一页。
那一页的标题是“万灵引煞,血债血偿”。
下面用小字详细记载了一种极其邪门、需要特殊条件才能施展的阵法。此阵需以大量有灵性、通人性、且对施术者心怀善意的猫、狗、鸡、羊等常见家养动物为引,配合特殊的方位和咒语,布下“万灵怨引阵”。此阵一旦动,可聚集这些生灵纯粹的憎恶与怨念,结合天地间游荡的无主怨气,形成一股直指仇敌血脉根源的“勾魂索命”意念。这股意念无形无质,却能穿透官气、风水等防护,直接作用于仇敌及其血脉的灵魂深处,引动他们生平所造杀孽产生的冤魂厉鬼,从幽冥地府中被强行召唤而出,向债主索命!
说白了,就是利用阵法,把仇人一家当年害死的人,以及其他一些枉死者的怨魂,全部“请”出来,让他们自己去报仇!而施术者,只是提供了一个“通道”和“引子”。
但此阵有几个苛刻条件一是需要至少数十只有灵性且自愿配合的动物;二是需要施术者自身有强大的精神力和坚定的复仇信念引导;三是需要大量香烛纸钱,在事后安抚和送走那些被召唤来的厉鬼,以免它们滞留阳间为祸;四是此法可能引来天谴。
菲菲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条件。动物……清溪救助站有很多!而且苏晴和小雨,也受过那类“人上人”的欺压,肯定会支持!香烛纸钱可以买!天谴?去他妈的天谴!这种血海深仇如果不报,那才叫没了天理!真会天谴?那就来吧!
“有办法了!”菲菲合上书,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晓晓,方阳,迈克,小雅,立刻准备!我们去阿珍的香烛店,买香烛纸钱,越多越好!用三轮摩托拉!然后立刻去清溪救助站,找苏晴和小雨帮忙!”
“什么办法?”方阳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