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菲菲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东北某省、某市、某县的一片连绵群山之中,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偏僻区域,“根据龙脉走向、古籍记载的‘极阴之地’特征,以及卷轴地图上山形水势的暗合,还有周明笔记里提到过一句‘朔望会近年频繁在黑水岭一带活动’……综合判断,最大的可能,就是这片被称为‘老黑山’的原始森林深处。这里人迹罕至,传说闹鬼,地势险要,符合所有条件。”
“老黑山……”迈克调出卫星地图,那片区域被层层叠叠的山峦覆盖,植被茂密,卫星图片都显得模糊阴森,“确实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事不宜迟。”菲菲站起身,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不管是不是,我们必须去一趟。如果猜对了,就在他们完成仪式前,毁了乾隆的遗骸和那个鬼地方!如果猜错了……就当进山旅游了。”
“旅游……”晓晓看着桌上那堆枪械和黑驴蹄子,嘴角抽搐。
计划很快制定。五人伪装成进山探险的驴友,开着事务所那辆性能强悍的丰田酷路泽,踏上了前往东北的征程。
车子一路向北,穿过繁华的都市,越过广阔的平原。当雄伟的山海关出现在视野中时,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山海关……”菲菲望着那巍峨的城楼,轻声开口,像是对同伴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天下第一关’。明末,吴三桂就是在这里,放清军入关。从此,神州陆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多少汉家儿女的血,染红了这片土地。文字狱兴,钳制思想,毁书禁言,多少文人志士,因一字一句而家破人亡。那是我们民族记忆里一道深深的伤口,一道用白骨和鲜血刻成的伤疤。”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沉重。车内无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方阳握紧了方向盘,迈克默默检查着枪械,晓晓和小雅看着窗外飞倒退的景色,眼神复杂。
“有人说要遗忘,要团结。可有些事,不能忘。忘了,就是对死者的背叛,也是对生者的不负责。”菲菲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而现在,有人想在那道旧伤疤上,再撒一把盐,还想把脓疮粉饰成荣耀。我们这次去,不只是为了那对老人,为了周明记者,也是为了告诉那些人,有些债,迟早要还;有些梦,该醒了。”
车子穿过山海关,继续向北。地势逐渐起伏,人烟越稀少。路过锦州,路过沈阳(曾经的盛京),路过一个个在历史课本上熟悉的地名。每一寸土地下,似乎都埋藏着一段沉痛的历史。
几天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所在的县城。这里比想象中还要偏僻破旧,街道狭窄,房屋低矮,透着一股被时代遗忘的苍凉。按照计划,他们将车子停在县城,换上更不起眼的本地车辆,前往最终的目的地——老黑山外围的那个小村庄。
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靠在贫瘠的山地上种点玉米土豆为生,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看到有外人开车进来,村民们都好奇地张望,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五人找到村里最年长的村长,一个满脸褶子、眼神浑浊的老人,表示他们是省城来的地质考察队,想进老黑山考察矿藏,愿意支付向导费和借宿吃饭的费用。
听到“老黑山”三个字,老村长的脸色瞬间变了,连连摆手,用浓重的口音说“去不得!去不得哟!那山,邪性得很!进去的人,好多都没出来!”
“老人家,怎么个邪性法?我们就是听说有些奇特的地质现象,才来看看的。”菲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而平和。
老村长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深深的恐惧,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那山里头,不干净!早些年,还有人敢进山打猎、采药,后来就出事了。有人听见山里半夜有哭声,有唱戏的声音,还是那种老辈子的戏文。有人看见穿着古时候衣服的人影,在山里晃荡,脸色惨白,没有脚!还有人说,看见过一队队穿着黄马褂、拖着辫子的人,抬着轿子往深山里去,轿子里坐着个看不清脸的人,周围雾气蒙蒙的……”
“最邪门的是,”老村长声音更低了,带着颤音,“前几年,有个外地来的老板,带了一队人,开着车,说要进山搞什么开。结果,进去三天,一个人都没出来。后来警察来了,搜山,只找到他们丢在外围的车,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邪门啊!后来就再也没人敢往里走了。你们年轻,不信这个,可千万别拿命开玩笑!”
听着老村长那带着颤音的讲述,尽管是大白天,五人还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唱戏声?无脚古装人影?黄马褂抬轿?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的地质现象。
“谢谢老人家提醒,我们会小心的。”菲菲给了村长一些钱,作为食宿和看车的费用。村长看到钱,叹了口气,没再劝阻,只是反复念叨着“小心,千万小心”,给他们安排了一处闲置的旧屋住下。
村子里的气氛也很奇怪。村民们看他们的眼神,除了好奇,更多的是疏离和隐隐的惧怕,仿佛他们要去的是一个必死之地。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拉着,不让他们靠近这几个“外乡人”。
夜幕降临,山村的夜晚格外寂静,也格外黑暗。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盏窗户里透出的昏黄油灯光。风刮过山岭,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人在哭泣。远处,黑沉沉的老黑山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择人而噬。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菲菲望着窗外那吞噬一切光明的群山阴影,低声道。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五人便收拾妥当,准备进山。他们将大部分行李藏在借住的旧屋里,只带了必要的装备、武器、干粮和水。菲菲将朱砂、黑驴蹄子、糯米等物分装好,每人携带一部分。枪支弹药由迈克和方阳主要背负,菲菲、晓晓、小雅也各自带了手枪和弹药。
告别了忧心忡忡的老村长,五人一头扎进了莽莽苍苍的老黑山。
山林比想象中更加茂密幽深。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地上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散着一股霉烂和泥土的气息。藤蔓纵横交错,几乎无路可走。迈克拿着开山刀在前面开路,方阳断后,三女走在中间。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阴冷潮湿。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兽出怪叫,让人头皮麻。手机早就没了信号,gps也时灵时不灵,只能依靠指北针和菲菲对那卷古老地图的记忆艰难前行。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他们深入山林至少二十公里。周围除了树还是树,寂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不对劲。”迈克忽然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而且,你们看地上的痕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厚厚的落叶和苔藓上,出现了一些不太自然的踩踏痕迹,还有一些被砍断不久的藤蔓,断口很新。
“有人走过这里,而且不止一两个,时间不长。”迈克蹲下仔细查看,“脚印很杂乱,有些很深,像是背负着重物。”
“是朔望会的人?”晓晓紧张地问。
“很可能是。他们运输物资,或者搬运‘东西’进山。”菲菲脸色凝重,“跟着痕迹走,小心点。”
他们沿着痕迹继续前行,更加小心翼翼。痕迹时隐时现,但大致方向是朝着山脉更深处。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暗,林间雾气开始升腾。
暮色开始浸染老黑山。五人没有继续连夜赶路,在一处背风山坳里,选了个相对干燥平坦的地方扎营。
帐篷是迈克准备的军用规格,足够宽敞,能容纳五人休息,还能在中间留出空地。林间的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更重了,像细密的针,透过衣服往骨头缝里钻。方阳和迈克负责在帐篷周边布置简易的警戒陷阱,主要是用鱼线和空罐头瓶做的简易报警装置。晓晓和小雅则在附近小心翼翼地收集枯枝。林子里枯枝不少,但大多潮湿,她们仔细挑拣着那些相对干燥的。
菲菲在帐篷中央清出一块地面,挖了个浅坑,用几块石头简单垒了个火塘。火光,是这黑暗丛林里最珍贵的东西,不仅能驱寒,更能驱散那股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阴冷和未知带来的心悸。
方阳炫耀似的拎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回来了,那是刚才他用复合弓射中的。处理猎物是迈克的活,他手法利落,剥皮、清理内脏,一气呵成。晓晓拿出小锅,用带来的净水化开些冰雪,将兔肉剁块焯水。小雅则忙着淘米,用另一个便携小铝锅煮上米饭。
火生起来了。干燥的松枝和桦树皮噼啪作响,跃动的橙红色火焰舔舐着锅底,也照亮了帐篷里每一张年轻却沾着泥土和疲惫的脸。热气渐渐蒸腾起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将帐篷里的寒意一点点逼退。炒兔肉的香气混合着米饭将熟的蒸汽,在这冰冷的、弥漫着腐殖质和淡淡硝烟味的林间空气里,勾出令人无比安心的烟火气。
兔肉用携带的油和简单调料爆炒,很快便香气四溢,油脂在锅里滋滋作响。米饭也好了,冒着白白的热气。没有桌椅,大家就围着火塘,或坐或蹲在防潮垫上。兔肉很香,肉质紧实有嚼劲,就着热腾腾的米饭,在这荒山野岭,堪称美味。迈克甚至还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金属酒壶,里面是高度的白酒。“驱驱寒。”他言简意赅,每人分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一道火线,瞬间在冰冷的胸腔里炸开,带来短暂的灼烧感,随即化为暖意扩散向四肢百骸。方阳被辣得龇牙咧嘴,却大呼过瘾。晓晓和小雅只敢小小抿一口,脸立刻皱成一团,但很快,那暖意也让她们冻得白的脸颊恢复了点血色。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方阳端着米饭,含糊地问“下雪了?”
菲菲侧耳倾听,又透过帐篷小小的透气窗望去。果然,漆黑的夜幕中,开始有零星细小、洁白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飘落。是雪。初冬的第一场雪,在这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深处,静静地来了。雪花很小,很轻,落在帐篷顶上,落在周围的枯枝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让外面的世界显得更加静谧、幽深、不真实。火光映照下,帐篷内暖意融融,食物香气和低声谈笑构成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孤岛,而帐篷外,是无边的黑暗、寂静的落雪,以及那潜藏在山林深处、尚未完全散尽的诡异气息。
“这地方,这气氛……”方阳搓了搓手,往火堆边又凑了凑,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光,“总觉得该讲点什么。比如……鬼故事?”
“就你胆肥是吧?被鬼吓出屎好几次,还想听鬼故事?”晓晓白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朝火堆靠了靠。
菲菲喝了一小口酒,看着跳跃的火苗,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外面的雪似乎下得密了些,衬得帐篷里越温暖,却也显得这温暖如此珍贵而易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讲古的韵味,在噼啪的火声和落雪的静默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也好,应个景。就讲个……东北老林里的故事吧。你们知道东北有个‘黄皮子坟’的传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