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月那天,要有个仪式。”她说,“父亲必须完整地回来。”
我没听懂,但照做了。
木匠打了口小棺材,刚好能装下一个人。村里人都奇怪,阿丽说,这是给孩子认祖归宗用的,张加能不在,做个衣冠冢。
孩子满月那天,阿丽摆了酒席,请全村人吃饭。大家都夸孩子长得像张加能,尤其是眼睛。
阿丽只是笑。
晚上,客人散了。阿丽让我把小棺材搬到屋里。
她抱着孩子,站在棺材前。
“现在,”她说,“把你自己放进去。”
我愣住了。
“你不是说要父亲完整地回来吗?”我往后退,“我不是张加能……”
“你不是,”阿丽点头,“但你是见证者。你看见了一切,记得一切,你还和我做了。吃了你,张加能在我记忆里就完整了。”
她走近一步,肚子已经平了,身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甚至更美。
“我本来想留你更久,”她柔声说,“但孩子需要完整的父亲。别怕,很快的。”
我知道根本跑不掉。
我爬进棺材。木头很凉。
阿丽低头看着我,怀里的孩子也睁着眼。那双纯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闭上眼睛。”阿丽说。
我闭上眼。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生。我睁开眼,看见阿丽在哭。
眼泪掉在我脸上,温的。
“你走吧。”她说。
我没动。
“我改主意了,”她擦掉眼泪,但还在哭,“你伺候我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走吧,今晚就走,离开村子,别再回来。”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腿软。
“为什么?”我问。
她摇头,不回答,只是挥手让我快走。
我转身开门,跑出去。一路跑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点钱,准备去外省找父母。
天还没亮,我出了村。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阿丽家的灯还亮着。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放了我,也许是因为我伺候得好,也许她念及我和她日逼的情分,也许是因为孩子让她心软了。也许,她真的需要一个人记住这一切。
我在城里待了十年,二十八岁才敢回村。
村里变化不大。张加能的房子空了,听说阿丽在孩子一岁后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孩子也带走了。
村里人说,那女人命苦,跟了张加能没多久,人就跑了,留下她孤儿寡母。
只有我知道,张加能没跑。
他一直在,在她肚子里,然后又在孩子身体里。以另一种方式,完整地存在着。
我常常梦见那个夜晚,阿丽站在月光下,嘴角沾着血,对我笑。
也梦见自己躺在棺材里,等待被吃掉。
但我活下来了。
现在我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平平淡淡。
只是每次看见外地来的漂亮女人,心里还是会一紧。
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阿丽最后说的话。
那天晚上,我跑出她家时,她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
“总得有人记得。”
我记得。我会一直记得。
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带着那个眼睛纯黑的孩子。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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