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放下,早就放下了。”我说。
我继续上路,一路向南。六十岁那年,我到了岭南,听说苗疆有巫术,能招魂引魄。我在苗寨住了三年,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得到了族长的信任。
“你要见亡妻?”老族长问,“招魂术确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以命换命,或损阳寿。”
我毫不犹豫“我愿意。”
老族长看了我许久,叹口气“但招魂术只能招新死之魂。你的妻子已逝多年,魂魄早已转世或消散,招不回来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我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收拾行囊,离开了苗寨。回去的路上,我病了一场,在客栈躺了半个月。病中,我梦见小芸,梦见我们年轻时的点点滴滴。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客官,您没事吧?”店小二担心地问。
“没事。”我说,“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继续走,不为什么,只是习惯了行走。六十五岁,我回到了山谷。茅屋已经破败,坟头的草长得很高。
我修葺了房屋,清理了墓地,住了下来。每天,我去给小芸和爹娘扫墓,说说话;去师父墓前坐坐,汇报这些年所见所闻。
怀安收到我的信,每年都回来看我,劝我搬去京城。
“爹,您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这山里,我不放心。”
“我很好。”我总是这样说,“这里有你娘,有你师公,有外祖父母,不孤单。”
其实怎么会不孤单呢?只是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孤单。
七十五岁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决定最后一次远行——去北方,看看雪。我记得小芸说过,她没见过真正的大雪。
一路向北,天气越来越冷。我的腿脚已经不太灵便,走得很慢。腊月二十三,我经过一个小村庄。
天阴沉沉的,开始飘雪。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鹅毛大雪。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狗在雪地里叫,大概是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
我走累了,在村口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我从包袱里拿出硬邦邦的馒头,就着雪啃了一口。
真冷啊。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裹上了银装。狗不叫了,村庄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时光在流逝。
我忽然想起一诗,不是唐诗,是清朝一位不知名诗人的作品。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手已经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赋性生来本野流,手提竹杖过通州。
饭篮向晓迎残月,歌板临风唱晚秋。
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而今不受嗟来食,村犬何须吠不休。
写罢,我笑了。这一生,从外卖员到穿越者,从复仇者到寻魂人,两脚确实踢翻了一条荒诞的尘世路,一肩也确实担尽了古今愁。
雪落在纸上,墨迹慢慢化开。
我累了,真的很累了。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恍惚间,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处,一个身影走来,蓝裙子,麻花辫,笑容清澈。
“小芸。。。”我喃喃道。
“默哥,我来接你了。”她说,伸出手。
我笑了,伸出手去。我的手已经布满皱纹和老年斑,而她的手,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柔软。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我的身上,头上,睫毛上。我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村口的老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我的身体,覆盖了那块石头,覆盖了那墨迹化开的诗。
天地一片洁白,像是从未有人来过,又像是有人终于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远山静默,雪落无声。
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故事也结束了。但雪会化,春会来,生命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在诗里,在记忆里,在爱过的人心里。
就像那未写完的诗,墨迹化开在雪中,却永远印在了时光的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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