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眼就到。月圆之夜,李贵准备好贡品,怀里揣着柴刀——不是想反抗,只是壮胆。阿翠送他到老林子边,哭得说不出话。李贵回头看看自家土房微弱的灯光,一咬牙,走进了黑黢黢的林子。
今夜月光很亮,但林子里依旧昏暗。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个扭曲的鬼影。李贵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他想起那头黑猪冰冷的眼睛,想起猪崽诡异的眼神,想起夜里房顶的脚步声……冷汗湿透了衣裳。
凭着记忆,他找到了那片林间空地。老松树还在月光下静静矗立,树根盘结如龙。突然现空地中央有贡品,不知谁早已备下的一堆新鲜的野果,几块带着血丝的肉,还有……一个人形的草偶,草偶脖子上系着一缕花白的头。
李贵头皮麻。那头他认得,是寨子里刘老太的,刘老太三个月前刚过世。
他颤抖着放下自己的贡品,跪倒在地,开始磕头,嘴里念叨着道歉的话,声音抖得不成调。
磕到第三个头时,他听见了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他身后。
李贵僵住了,不敢回头。呼吸声越来越近,带着浓烈的腥臊味。他能感觉到,有个巨大的东西正站在他身后,投下的影子完全笼罩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李贵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终于,他听见了动静——不是冲他来的。身后那东西走向贡品,开始享用。他听见咀嚼声,喝酒的吞咽声,还有满足的哼唧声。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李贵还是不敢动。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背。不是攻击,只是轻轻一碰,像是一种示意。
李贵慢慢抬起头,转过身。
月光下,那头巨大的黑猪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它黄色的竖瞳在月光中泛着冷光,静静地看着李贵。它的嘴边还沾着贡品的残渣,那坛苞谷酒已经空了。
最让李贵心惊的是,在黑猪的身旁,站着失踪的猪崽。猪崽长大了不少,眼神完全变了,冰冷而锐利,和黑猪如出一辙。它看着李贵,没有任何亲近,只有陌生的审视。
黑猪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那个刘老太头的草偶,又抬头看李贵,眼神意味深长。
李贵突然明白了——这是在警告他。刘老太的儿子去年猎杀了老林子里的一群小野猪仔,没过多久刘老太就莫名其妙病死了。寨里人都说是年纪大了,但现在看来……
黑猪又低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密林。猪崽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李贵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冷漠,有嘲弄,还有一丝……怜悯?
然后,它们消失在黑暗中。
李贵瘫坐在地,久久不能动弹。直到东方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林子,他才踉踉跄跄爬起来,现贡品都不见了,只剩下空酒坛和几根黑亮的猪毛。
他回到家时,阿翠已经哭肿了眼。见他全须全尾回来,又惊又喜,抱着他大哭。李贵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婆娘。
从那天起,老窝子寨恢复了平静。李贵家再没出现过怪事,鸡鸭牲畜平安长大,夜里房顶也没了脚步声。只是李贵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对着老林子的方向呆。他再也没进过那片林子,连靠近都不敢。
寨子里的人偶尔会议论,说李贵那次进山后,像是丢了魂。但只有李贵自己知道,他没丢魂,反而看清了一些东西。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想起那头黑猪冰冷的眼睛,想起猪崽最后的眼神。他渐渐明白,深山老林里有些东西,远比人活得久远,看得透彻。人类那点贪婪和算计,在它们眼中或许可笑如儿戏。
又是一年秋收,苞谷熟了,金灿灿地铺满山坡。李贵和阿翠在地里忙碌,汗水滴进泥土。夕阳西下时,他们坐在田埂上休息,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老林子在山的那边,墨绿深沉,云雾缭绕,神秘依旧。
阿翠递过来一碗水,李贵接过,大口喝着。水很甜,是山泉水。
“当家的,你看。”阿翠突然指向老林子的方向。
李贵抬头望去,只见林子上空,一群归鸟正盘旋飞入密林。在鸟群下方,林海苍茫,暮霭渐起,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古老而深邃。山风穿过山谷,出低沉的呼啸,像是大山的呼吸,又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低语。
“怎么了?”李贵问。
阿翠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山真大,真深。”
李贵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想起老端公后来告诉他的话“猪神山的灵物,守的是这片山的魂。人不犯山,山不犯人。人若贪心,山便有眼。”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最后一抹余晖将群山染成暗紫色。老窝子寨升起袅袅炊烟,狗吠声远远传来,人间烟火气渐浓。
李贵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回吧,天要黑了。”
夫妻俩扛起农具,沿着田埂往家走。身后,群山静默,老林子隐入夜色,仿佛什么都没有生过。
山林依旧,岁月深长。而人类那点微小的恐惧与悔悟,最终都融进了莽莽苍山之中,化作一声叹息,飘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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