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足狂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喊。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喉咙里泛起腥甜,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割在脸上。
我跑丢了鞋子,赤脚踩在碎石子、污水和不知名的污秽上,刺痛和冰冷从脚底传来,我却浑然不觉。
我追着那点即将消失在巷道尽头的光,和那冰冷的锁链声响。
“等等!求求你们!等等!把她还给我!把我的小柔还给我……!”
我声嘶力竭,泪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汗水,滚烫地淌了满脸。我伸出手,徒劳地向前抓着,仿佛这样就能缩短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可是,没有用。
那点光,那锁链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如同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缕烟雾。
终于,在巷道尽头,那团模糊的光影,连同那两道高大的黑影,像是融化在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彻底不见了。锁链那冰冷空洞的哗啦声,也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只有我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动、几乎要碎裂开来的声音。
我扑倒在冰冷肮脏的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地面,双手深深地抠进泥土和污垢里。喉咙里出野兽般的呜咽,却流不出眼泪了,只有干涩的、撕裂般的痛楚,从眼眶一直蔓延到心底,再到四肢百骸。
她就这么走了。在我眼前,化作了光,化作了风,被那冰冷的锁链,带向了未知的轮回。
我的小柔。那个在桥洞下问我故事结局的女鬼,那个陪我捡瓶子换馒头的同伴,那个喜欢听我念“人面桃花”的姑娘,那个用阴气为我凝出桃花的傻丫头,那个说要“养我”、和我一起憧憬“以后”的恋人……没了。
被我弄丢了。
被这该死的命运,硬生生地从我生命里撕扯了出去,连一点点痕迹,都不肯为我留下。
只剩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枝阴气桃花的冰凉。
和嘴唇上,那一瞬即逝的、濡湿的、带着她最后泪水的触感。
“要好好活着。”
“要忘记我哦。”
她最后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遍又一遍扎进我的耳朵,我的脑海,我的心里。
夜风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巷道,卷起地上的废纸和灰尘,扑打在我身上。远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车流如织,热闹是它们的,与我再无干系。
我趴在冰冷的泥泞里,蜷缩成一团,像一条被抽走了脊骨的狗。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不仅仅是夜色,还有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死寂的绝望。
我的光,灭了。
小柔走后,我的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
白天,我依旧送外卖。戴上头盔,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冲进城市的大街小巷。我接最多的单,跑最远的路,爬最高的楼。我变得沉默,不再与任何同事交流,对顾客机械地说着“您好,您的外卖到了,祝您用餐愉快”,声音平板,没有一丝起伏。
只有疯狂地奔波,让身体的极度疲惫,才能暂时压过心头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的剧痛。汗水一次次湿透衣服,又被风吹干,留下白色的盐渍。我像一台上紧了条、却失去了灵魂的机器,在这座城市的水泥森林里麻木地穿梭。
晚上,我回到那个曾被称为“家”的十平米隔间。这里的一切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墙上贴着我给她画的那些拙劣的画,桃花树下的少女,或笑或嗔;窗台上那个用捡来的饮料瓶改成的“花瓶”里,插着早已干枯的野草;角落里,还放着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块干净的石头,她说可以当凳子坐……
我不敢看,又忍不住去看。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早已血肉模糊的心。
我开始喝酒。最便宜的那种白酒,辣喉,烧心,但能带来短暂的麻木。喝醉了,我就抱着她留下的那幅最早、也是她最珍视的“人面桃花”铅笔画,蜷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画像,一遍又一遍地读那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的声音嘶哑,含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化不开的悲恸。读着读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黄的画纸上,洇湿了墨迹,模糊了桃花,也模糊了画中人的面容。我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脏,最后只能把画紧紧捂在胸口,像要把那点早已消散的冰凉,重新捂进心里。
画像的边缘很快被我摩挲得起毛、破损。我又找来相对干净些的纸,凭着记忆,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画。画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微笑时嘴角的弧度,她聆听时微垂的睫毛……可我画不出她眼中的星光,画不出她灵魂的鲜活。每一张画,都只是苍白呆滞的摹本,提醒着我,我永远地失去了她。
我开始频繁地绕路。送餐途中,只要接到西城郊区附近的单子,哪怕不顺路,我也愿意多跑几公里。因为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荒废了大半的公园。公园深处,据说曾有一片桃林,如今只剩寥寥几棵老树,无人照料,却还在每年春天,倔强地开出一片凄艳的粉红。
桃花开的时候,我会在那里停留。把电动车停在公园破烂的铁门外,走进去,坐在落满花瓣、冰凉的石凳上,或者就靠在那嶙峋的老桃树下。仰起头,看那一簇簇、一朵朵的桃花,在料峭的春风里,开得没心没肺,热闹非凡。
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温柔而又残酷的雨。有时落在我的肩头,有时沾在我的睫毛上。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桃花那淡淡的、略带苦涩的甜香。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桥洞下的夜晚,我磕磕巴巴地念着诗,她托着腮,眼神迷蒙地问“桃花……是什么样子的呀?”
仿佛又看见,她捧着那幅拙劣的铅笔画,眼睛亮晶晶地问“我比桃花好看么?”
仿佛又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指虚虚拂过我的脸颊,清冷的气息拂在耳畔“林未,别怕穷,我养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