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冷得很实,院子里的树都光了,北风呼啸。简家的客厅却暖得很,连窗户上都浮着一层薄雾,茶几上摆着热茶、水果,还有一碟看起来很体面的点心。宋仲行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偶尔应一句对面人的话。场面是周全的,气氛也是周全的。简振东在说话,杜瑜也在笑,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普通冬日下午的做客。简随安坐在沙发角,闷声不语,自顾自剥着橘子。她很少这样,宋仲行来了也不高兴。中途,简振东去打了个电话,在阳台嚷嚷。杜瑜抱着承柏,哄他喝牛奶。简随安还是低着头,沉默地坐在那里。“安安?”宋仲行喊了喊她。简随安这才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又垂下去。她似乎思考了许多,终于鼓起勇气,从沙发边慢慢蹭过去,蹭到他那一侧。手背在身后,她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怎么了?”他轻声问。简随安背在身后的手搅得很紧,她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往他那边凑了一点点。“叔叔。”“嗯?”她说得轻,很小声,但真心实意。“你不喜欢的话……可以不用来的。”他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简随安继续说道:“这里,乱糟糟的。”她是真的这样想的。她看得出,他其实并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个家的气氛。不喜欢她父亲。也不喜欢那些表面周全、实际谁都不真心的寒暄。这些连她都不喜欢。可他还是来了。不是为了什么“顺路”,也不是为了什么“公事”。她知道,他是为了她来的。他是来看她的。她喜欢他来。可是,她更觉得,不能因为别人对她好一点,就理所当然地索取更多。但她才多大呢?宋仲行垂眼看这她。他确实是因为想知道她最近好不好,才来的。现在他知道了,她过得不好。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小到本来不该想这些,不该去分辨一个大人喜不喜欢某个场合,不该去替一个大人着想。她的这些话不是客套。她是真心觉得,他可以不必为了她,坐在这里受这些不痛不痒的折腾。宋仲行看着她,一时没说话。那点疼,虽不沉重,却刺刺地戳在他的心上,一下子就铺开了。他抬起手,落在她后脑上,抚了抚。“安安。”“没人能勉强我去不想去的地方。”简随安没有抬眼,她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她的心自然为这句话高兴。因为这说明,她的叔叔确实在意她,关心她。可她却不想他为难。她心疼他,要为她来受这份不自在。宋仲行当然看得懂。他伸手,把她抱了起来。他的怀里很暖和,简随安总是下意识往里面贴,这回也是。宋仲行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告诉她。“你在这里,我就想过来。”他又慢慢补了一句:“我想来看看我们的安安。”宋仲行不是太会哄孩子的人。但他对简随安,却有一种天然的、超额的耐心。她还小,未必能懂这是偏爱。不过,也是因为还小,那种纯净的敏感,让她能模模糊糊地察觉到,宋仲行对她,是不一样的。简随安抬头看着他。她的心里还有很多话,但都说不明白,于是,她只是往他的怀里缩了缩,拽着他的衣服,闷声,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鼻音。“叔叔。”宋仲行低低“嗯”了一声。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攒了好久好久的勇气,终于攒够了一点。“我喜欢你。”她说的是真的。她的“喜欢”,就是她的全部。不分门别类,不分轻重先后。不是大人世界里那种已经能分辨出爱欲、责任、占有的喜欢。只是一个孩子,最天真,也最真诚的真心。宋仲行一时间,竟说不出来任何话。他只能一下下地抚着她的背。千般柔软,万般疼惜,都涌进了他的心里。最终,他轻叹。“我知道。”“我也喜欢安安。”或许人面对孩子,很难再掩饰什么。尤其是他面对简随安的时候。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脑袋抬起来,露出眼睛,明澈、清亮。“真的吗?”她想再确认一下。她想再被他多抱一会儿、哄一会儿。他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是。”他低声回答。两个人挨得那么近。她小小地缩着,额发软软地贴在他胸前。他低着眼,呼吸也放轻。谁都没再说话。世界很大,冬夜很长,雪也下得很慢。那是一段难有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