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那家开了有些年头,样式更显古旧,针脚却扎实。
许灼华偏偏就爱这份旧,觉得那些经过时光淘洗的款式,藏着一种熨帖的安稳,便带着两人径直往那边去了。
三人刚踏进裁缝铺的门槛,里间就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掌柜的掀着布帘快步迎出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哎呀,是二位小姐来了?快里头请,想看些什么样式的衣裳?”
掌柜长了一张瘦长脸,眉间有一颗小小的痣,眼睛很大,眼珠子圆滚滚地转,像条精明的细犬一样。
学徒是个白胖胖的小眼男子,年纪不大,看谁都是笑眯眯的。
许灼华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成衣,青灰、藏蓝、赭石,料子倒是厚实,只是颜色都偏沉郁,少了几分鲜活气。
她收回视线,对掌柜温和道:“我不看成衣,想问你这儿有什么好的布匹?要颜色浅些、鲜亮些的。”
“有有有!”掌柜连忙应声,转身往内间走,“刚到了几匹新料子,月白、水绿、浅粉,都是时下年轻姑娘家爱穿的,瞧着就清爽,正适合您这样年轻的夫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许灼华微微眯起眼睛,侧身看向身边的杏花和小河:“拿出来让我这妹妹和弟弟挑挑看。”
说着,她走到门口那张藤编摇椅旁坐下,又对跃跃欲试的杏花扬了扬手,“杏花,仔细挑,喜欢什么颜色就说,多挑几匹。挑好了,也给我做一身新的。”
杏花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用力点了点头:“哎!好!”
她跟着掌柜进了内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许灼华已有许久没添过新衣,如今肯松口,可见是真把这日子往长远里过了。
铺子门口的阳光正好,金晃晃地淌下来,落在许灼华身上,像裹了层暖融融的锦缎,连带着她周身的气息都添了几分踏实的暖意。
她微微仰头,看着光束里浮动的微尘,忽然伸出手,指尖穿过阳光,虚虚拢住一掌暖。
掌心传来细碎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脉悄悄漫开,不浓烈,却很实在。
坐了片刻,许灼华忽然起身,脚步轻缓地踱出店门。
目光掠过街角那棵老槐树时,她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眯起眼,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没有丝毫犹豫,她抬步就朝街角走去,越走越快,到后来竟几乎是小跑起来。
转过拐角的刹那,一个身影撞入眼帘——陈鹤德正背对着她,手忙脚乱地想往树后躲,却终究慢了一步,半边身子还露在阳光下,脸上满是被撞破的窘迫。
许灼华站定在几步开外,心里已明镜似的。
方才掌柜那句“年轻的夫人”,看似寻常,却藏着刻意的熟稔,分明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再者,这家老店向来做的是镇上人的生意,款式陈旧,颜色也多是暗沉的素色,怎会恰好备着鲜亮的浅色新布?这般“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若说掌柜背后有人支使,除了严令陈鹤德不得靠近南湖的许识秾,便只剩这位销声匿迹许久的陈鹤德了。
她早该想到,以陈鹤德的性子,他定是在镇上布了眼线,平日里借着杏花采买的机会打探消息,那些眼线便成了他窥探南湖的眼睛。
想来是今日实在按捺不住思念,他才冒险来到这附近,只想远远看一眼便走,却没料到,自己这点小心思,全被她看在了眼里。
许灼华的嗓音已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添了些沙哑,像被晨露浸过的砂纸,粗粝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沧桑。
她望着陈鹤德,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陈鹤德,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陈鹤德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方才一路跟着她们到镇上,他自认藏得隐秘,路过裁缝铺时,瞥见她坐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模样——眉眼舒展,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竟看得有些出神,没承想转眼就被抓了个现行。
“我……没想躲。”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许灼华抬眼望进他眼里,那目光清亮,带着点促狭:“瞎说。你不想躲,怎么来了南湖却不来医馆?这么些日子不来,我连新报纸都没得看了。”
陈鹤德断了踪迹后,连带着那些能让她窥见外界的报纸也没了影,本就平淡的日子,更添了几分单调。
陈鹤德的笑容淡了些,垂下眼睫低声道:“是……许老爷不让我靠近你。”
许灼华轻轻“嗯”了一声。
这点她隐约能猜到,许识秾的顾虑并非多余,她心里是明白的,自然也怪不到陈鹤德头上。
只是……“那你如今怎么又不听话,跑到南湖来了?”她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