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捧着茶,没说话。
“世尊佛法高深,说法三十三年,多少弟子求而不得。偏你每次听完,都像遭了一场大劫。”
穗安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光头,僧衣,眉目清冷。怎么看都是一个标准的佛门弟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皮下面藏着什么。
“菩萨,您觉得……这世上真的有公平吗?”
观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沉静。
穗安继续说“世尊讲因果,讲前世今生来世,讲今世受苦是因为前世作孽,今世忍辱是为了来世享福。我听了几百年,越听越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这套逻辑,太完美了。”
穗安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锋芒,“它完美地把一切不公都解释成了活该。
你穷,是因为你前世没积德;你被人欺压,是因为你前世欠了人家的;你受了冤屈无处申诉,没关系,忍一忍,来世就好了。”
她声音低了几分“菩萨,这不是在教人解脱,这是在教人认命。”
潮音洞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远远传来。
观音没有打断她。
穗安吸了一口气“人面对不公、冤屈,第一反应应该是反抗。这不是嗔念,这是本能。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受了欺负会愤怒、会想讨回公道,这是活着的证明。
可世尊的佛法告诉他们的却是‘别生气,生气是嗔念;别反抗,反抗是造业;忍着,来世就好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来世?来世还是那个人吗?”
观音的眉心动了一下。
穗安没有停“轮回之后,记忆没了,经历没了,前世的那个我和来世的那个我,除了有一段虚无缥缈的因果联系,还有什么关系?
前世的我欠了债,凭什么让来世的我受苦?
今生的我受了冤屈,凭什么指望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来世的我去享福?”
她的目光直视观音“这叫什么?这叫愚民之术。让底层的人安于苦难,不要闹事,老老实实当牛做马,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上。
而上头的人呢?继续高高在上,享受着前世修来的福报。”
说完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潮音洞里回荡了一下。
她闭了嘴。
观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穗安以为她要被赶出去了。
“你这些话,如果被旁人听去,够你被贬下凡尘,轮回百世。”
观音继续道“但你说的那个问题,轮回之后,还是那个人吗?
道家也有类似的诘问。
《庄子》里写,子来有病,子犁往问之,说‘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造化把你变成什么,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穗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观音会从道家切入。
观音的目光变得悠远“佛家讲轮回,讲的是业的相续,不是我的相续。
这一世的你和下一世的你,确实不是同一个我,但业是相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