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起帷帽轻纱的刹那,他恍惚瞧见半截素白下颌,不是四娘还会是谁?
他望着她的背影,皱眉沉思。
日头堪堪升到檐角,叶暮抱着新抄的书稿掀帘而入,踏进孙记牙行。
恰见孙掌柜对着墙上一排朱砂木牌比划,正与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说得兴起。
“爷您瞧,您瞧这处,朱雀门东,前后两进带水井,去年才翻新的青瓦,才刚腾退的官宅,那廊柱,啧啧,都是上等的金丝楠!奥,嫌地方大啊,那看马行街这处……”
叶暮见状,不便打扰,轻手轻脚将文稿放在柜台显眼处,又取过镇纸压住边角。
她朝孙掌柜的方向微微屈身福礼,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得身后急急一声,“叶娘子留步!”
孙掌柜一面朝客人堆笑,一面抽空朝她摆手,“叶娘子,您稍坐片刻,我忙完这头,有桩顶顶要紧的事要同你说!”
叶暮心下微疑,只得依言退到门边,在那张看起来不大稳当的枣木小凳上坐了半幅身子。
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裙裾投下细碎光影。
她抬眼,望见柜台顶上方悬挂的那副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诚信为本”四个大字,不觉有点好笑。
但又想到孙掌柜有事要同她说,他从未如此急切地留她,莫不是抄书的活儿有了变故?叶暮又有点笑不出。
这几乎是她们眼下唯一的进项了。
叶暮胡思乱想,耳中听着孙掌柜将那处宅子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风水旺子孙文昌”、“格局聚财纳福”,直把那客人说得频频点头,面露满意之色。
眼看就要到落笔签约的当口,那爷却忽然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忽然想起今日约了西城的老匠人看家具样式,孙掌柜,且容我改日再来细谈。”
言罢就溜走了。
但也不见孙掌柜恼,反而兴致冲冲朝叶暮迎来,脸上堆着压不住的喜气,“小娘子来得正好!天大的机缘等着您呢!”
他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一张洒金帖子,给上前的叶暮,“前日有位贵客翻看登记册,一眼相中娘子的履历!直夸这般精通田庄、铺面账目的女子实在难得。”
他说得唾沫横飞,十分激动,“我当场就把娘子抄的书稿呈上去,人家连夸字如其人,清丽不俗!”
“真要这么好的东家?”叶暮也被说得心潮澎湃,却强自镇定,“可是月钱给的低?”
“怎会?”孙掌柜连连摇头,神秘兮兮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两?这还不低?”叶暮失望,“我当初可是说五两的,孙掌柜,你莫不是记错了?我就知道没这等好事……”
“三十两!”孙掌柜声调陡然拔高,惊得梁上麻雀扑棱飞走,“是三十两啊叶娘子,您这是时来运转,要发了。”
饶是叶暮再镇定,此刻也怔住了。
三十两,这数目在她脑中炸开。她日夜伏案,抄书抄得手腕酸软、头晕眼花,十个月也未必能挣得这个数。而如今,竟只需一个月?
房租也不用发愁了,叶暮仿佛看见银锭堆成的小山在眼前晃动,巷口烧鸡、绸缎庄的杭绢、药铺的老山参都在向她招手。
“天爷……”叶暮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喉咙干得发紧,“那他怎么能看上我?”
好在她还尚存一丝自知之明,“孙掌柜,你莫不是在诓我?”
“天地良心,哪能诓您?”孙掌柜急得搓搓手,“贵客翻烂了整本登记册,独独圈了您的名字。您今日若不来,明日我就是跑断腿,也要寻到榆钱巷您家里去的!”
“那究竟是哪家铺面如此阔绰?”叶暮心头疑云更浓,“不会是做什么违法乱纪,刀头舔血的勾当的罢?”
“那倒绝非如此!人家是正经在官府挂了号,年年缴纳重税的大户。”
不过也不算太清白。
孙掌柜压低声音,在齿间支支吾吾几许,凑近道,“是扶摇阁。”
扶摇阁?那不是墨上五君驻场的清倌馆?
“这是不是要天天和墨上五君打交道?”叶暮声音发涩,“还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去处?”
她答应过闻空的,不会再去寻他们的,可转眼却要日日踏入他们所在之地,这岂非言而无信?
孙掌柜会错了意,误以为她嫌弃那等风月地界,急急分辨,“哎呦我的小娘子,扶摇阁的清倌只陪客人吟诗作画,最是清贵不过,绝不会胡来,何况墨上五君岂是您想见就能见到的?他们平日都在雅间,出入前后都有保佣围着,与账房根本碰不上面。”
他已经收了贵客不菲的绍介费,势必要促成此事,好话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请账房的是阁里管事的云娘子,说要找个能镇住场面的先生,我想着娘子连田庄都打理过,比起庄上的糙汉莽夫,这点场面算什么?”
“若论镇场面,男账房岂不是更显威严?”叶暮虽心下暗忖,自己之才学绝不逊于任何男子,足以胜任,但疑虑未消,“为何这位云娘子,偏要寻个女账房先生?”
“唉,快别提了!”苏掌柜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还不是前头几个男账房守不住,做着做着魂都飘到对街楚馆去了,有个更离谱的,胆大包天,竟偷了自家账上的三百两银票,给对面花魁打赏!云娘子痛定思痛,这才铁了心要找个女先生。”
“您看您这条件,您这条件,识文断字,通晓账目,性情稳重,头脑清醒,这职位,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这三十两的月钱,合该就是您叶娘子来赚!”
“娘子若不愿……”孙掌柜见她神色似有松动,欲擒故纵,假意收回帖子。
“我去。”叶暮突然伸手按住帖子,闻空自然不会去那等地方,只要她小心隐瞒,他绝不会知晓。
况且,她当日答应师父的,只是不去寻五君玩耍,可没答应过他,不能去那里做账房先生。这应该不算违背诺言吧?
叶暮指尖在那流光溢彩的帖子上轻轻划过,“何时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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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鹊踏枝(二)心跳。
翌日清晨,叶暮就拿着帖子站在扶摇阁的门口。
她特意换了身更显稳重的靛蓝布裙,浆洗得有些发硬,颜色也洗得泛了白,却更显整洁利落,一头青丝用寻常桃木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一丝不乱。
因孝期未过,她虽不能守在祖母坟边,但可以在旁的地方显明心迹,她让紫荆用细白棉线系了一朵绒布扎成的小白花,既不违制,也合心意,为她这身过于朴素的装扮添了几分庄重,却不至引人侧目,过分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