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这清寂的诵经声,不是在庄严法坛,而是在她的榻边呢?
叶暮转念一想,嗐,都在榻边还念什么经啊。
她咧嘴笑,最好是褪去袈裟,只着素白中衣,跪坐在榻上,同她说话。
他的声音本就清润,若贴着耳廓,抱着她讲,透过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会不会更好听?
念头已足够惊心动魄,偏生此刻的闻空似乎心有所感,侧首,望了过来。
一眼就看到了她绯红如霞的脸颊,柔柔的,软软的。
香香的。
闻空一愣,神魂踏空,他怎么能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她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作者:都在榻边了,还讲什么话呀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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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鹊踏枝(五)亲一口。
闻空无比具体地想到了她的气息。
温香暖玉,芳泽无加。
他修持多年,观色即空几成本能,目遇诸般色相,首当观其空幻,何以此刻,这第一眼,第一念,竟非形非色,反而勾动鼻识,从她发间衣袂透出的暖香,仿佛能隔着遥远的距离与鼎沸的人声,钻入他的鼻端。
闻空闪回神思。
口中还在念着经文,荒谬到叫他羞愧,他仓皇转回头,阖上了眼,简直要和自己生起气来,眼前是庄严道场,十方诸佛垂目,万千信众肃立,他的妄念实在不合时宜。
但越掩越显得心里有鬼。
闻空又把眼神转了过来,同她颔首,示意他已知晓她来了。
见他目光再度投来,叶暮搓搓发热的耳垂,眉眼弯弯,不敢大动作,只将身子更贴近了些窗,小手轻轻摆动,又怕被他同僚看到,用另一只手挡着,偷偷地同他招呼。
也像是在同他调情。
调情不就是这样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规行矩步的缝隙里,藏着只有彼此才能心领神会的暗号。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像深秋雨后的寒潭,沉静得像能吸纳所有。
但怎么有点气呼呼。
叶暮跪坐在蒲团上,心思活络地转开了,为何呢?因为她来晚了么?
那还不是因为选不好衣裳?
虽然她眼下衣裳不多,但难得见面,也想穿得鲜活些,将有限的几身衣裳翻来覆去地比划,对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发髻不够妥帖,拆了重绾,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时辰。
等叶暮急急忙忙走到巷口,等着搭那趟便宜的顺路骡车时,冷风一吹,怀里空荡荡的,她忽然想起,将送他的礼落在家中了。
这下可好,只得又折返回去取,等她再气喘吁吁跑回街口,那辆骡车早没了影。
今日法会,人多车少,下一趟不知要等到几时。她捏了捏荷包,终究没舍得去租辆单独的马车,只得站在寒风里翘首以盼。
她本想叫着娘亲和阿荆一同来寺里,租辆车就使得,但娘亲一听法会便觉是乌泱泱的人,就摆手不去,紫荆更是怕极了和尚念经的枯燥,恰好今日立冬,城里各茶楼戏园子都有热闹可看。
叶暮便吩咐她,定要舍得花钱,雇个雅间清净些,陪母亲好好听戏歇一日。
于是,只剩下她独自在风里等了近半个时辰,冻得鼻尖发红,才终于挤上了一辆塞得满满当当的旧骡车,挤在一堆香客中间颠簸到宝相寺时,序鼓早已敲过,法会显然已经开始一阵子了。
是了,定是因为这个。
叶暮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判断,他那样守时重律的人,必定不喜人迟到,尤其是在这等庄严场合。
这么一想,他那点气呼呼非但不让人沮丧,反而让她心头泛起甜软。他会因为她迟到而不悦,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期待见到她?
至少,是在意她的出现的。
所以叶暮仰起脸,朝他笑得更灿烂,唇畔梨涡浅现。
闻空眼睫倏地一颤。
像是被那过于鲜活明媚的笑容烫到一般,极快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垂下眼睫。
她那天在闹市街上,也是这样同那个年轻男子笑的,阳光洒在她发梢眼角,笑意恣意流淌。
那天回来后的滞涩感此刻再度攥紧了它,闷闷地发疼。
闻空唇线抿得更紧,专注念经,将全部心神都沉入那密密麻麻的梵文之中,至于到底入不入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西窗下。
叶暮眼中的笑意淡了些许,有点泄气地收回手,规规矩矩地重新跪坐好。
师父今日好像格外冷淡,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迟到吧?是因为法会庄严,不便分心?还是她又哪里惹他不快了?
可她明明,已经将那大逆不道的僭越之念,藏得那么深,从未在他面前吐露半分啊。
法会冗长,叶暮的思绪也纷杂,她想了半晌,也不知他生气的缘由。
待得中场暂歇,众僧依次退下法坛稍作休整时,叶暮便悄悄起身,顺着廊柱的阴影,绕到了经堂后方的禅院。
院中古柏森森,石径清幽,远远便瞧见那红褐色身影立在庑廊转角处,正与一位方丈低声交谈。
叶暮停下脚步,候在一株柏树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