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刘施主醒了,我替她诊下脉。”
叶暮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那股强烈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师父,我想同你说一桩事。”
她顿了顿,“不过你先答应我,别告诉我娘亲,我怕她知道了,要生气,更要担心,她身子受不住。”
闻空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看她一下,“好,你说。”
叶暮抿了抿唇,朝他那边倾了倾身,“那你凑近点,小声些,别让娘亲听见了。”
闻空依言略略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他闻到了她的暖香。
“我同你撒了谎,我根本不是在胭脂铺子里上工。”
她停顿一瞬,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神色并无太大波动,才继续道,“我是在扶摇阁。我怕你知道那种地方,心里不喜,这才骗了你。所以你送到胭脂铺的那罐膏药,我压根没收到。”
比想象中要没负担,坦白也没那么艰难,而且她对他有种笃定,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会宽纵于她。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所以师父,你会对我生气吗?”
闻空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坦言,反倒熄了他的怒意。
“那你,”他反问,“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了?”
“因为我不想再对你撒谎了。”叶暮见他情绪未有过多波动,心下松快不少,脸上漫起洋洋笑意,“而且,出家人的弟子也应当不能打诳语。”
闻空沉默着。
他想问,那么,那个车上的状元郎呢?你们之间,又是如何?既然她说不再欺骗,他想若问她,她定会一五一十地告知,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
可他一点都不想听。
所以闻空没有问,他装不知,这不算她欺骗。
而是他的自欺。
敷药的布巾下,伤处的灼热感被草药和湿意缓解了些,肿胀也略消。
闻空收回手,垂着眼将布巾边缘整理好,“我明日给你送调配好的膏药来。”
“明日?”叶暮想起年关的忙碌,摇头,“明日阁里还有不少扫尾的账,我脱不开身,估计会忙得晚,师父后日来吧。”
叶暮道,“后日就正式封箱放假了。师父你早点来,我下厨给你做几样小菜,你们寺里斋堂过年,想必也没什么新奇好吃的。”
“在扶摇阁上工还顺利么?”
叶暮稍一怔,点点头,同他讲着阁中趣事,又想起一桩,她凑过去,“其实我的月钱有三十两呢,不过此事不好叫娘亲知晓,她若知道我每月拿这么多银子,怕是更要日夜悬心,觉得钱来得不干净。我便将多余的钱,悄悄存在我们房东那里,他是个稳妥人,如今正做着牙人经纪的营生,帮我收着,也妥当。”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声清朗温和的询问:“叶娘子可在家?”
叶暮一听声音,“就是他。”
她放下脚就要出去迎,闻空淡看她一眼莹白小腿,阻拦,“鞋袜穿好。”
他先走了出去,站在檐下台阶上,与刚走进小院的来者打了个照面。
是那日街上同叶暮一道喝茶的男子,穿了身靛蓝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形容斯文清俊。
周砚骤然见一位身量颇高,气质清寂的僧人从叶暮屋中走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微顿。
但他出于礼节,恭敬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师父安好。不知叶娘子可在家中?”
“冯先生!”叶暮已穿好鞋袜,扶着门框挪了出来,脸上带着笑,“你来得正好,这是我师父,宝相寺的闻空师父。”
她转向闻空,“师父,这位便是房东冯砚冯先生,平日对我们母女颇多照应。”
冯砚也不多客套,转向叶暮,将手中那卷红纸递上,笑意温润,“快过年了,想着你们母女或许还没来得及置办,便顺道买了两副对联送来。不是什么名贵笔墨,聊表心意,图个喜庆。”
叶暮连忙接过,墨香隐约。
“多谢冯先生费心!我们这几日光顾着收拾屋子备年货,还真没来得及去买对联呢,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举手之劳,叶娘子不必客气。”冯砚摆摆手,目光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停留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色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包,“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个。”
他递过去,“路过东街口那家老字号蜜饯铺子,见老师傅正在熬新一锅的芝麻糖和花生酥,火候正好,看着不错,想着你们姑娘家大概喜甜,便称了一些,年节里,甜甜嘴。”
叶暮接过来,纸包还温温的,脸上笑意更浓,“冯先生真是周到,连这点零嘴儿都惦记着。多谢您费心,我娘平日也爱这口芝麻糖呢,定会喜欢。”
两人又站在院中寒暄了几句,叶暮就把月钱留足家用后,剩下的都托付给了冯砚。
闻空在旁淡乜一眼,她对他还真是信任。
之后两人又兴致勃勃地相聊了会,无非是年货备得如何,巷里谁家放了炮仗之类的闲话,嗡嗡地闷在闻空耳边,像是没完没了。
冯砚说话时,语速不疾不徐,目光总会温和地落在叶暮脸上,倾听时微微颔首,嘴角噙着笑意,姿态斯文有礼,极有分寸。
送走冯砚,叶暮捧着对联和糖包转身,嘴角还挂着未散的浅笑,“怎么样师父,冯先生的人不错吧?”
“还好。”闻空淡声道,语气寥寥。
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刘氏醒了,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恰好看见冯砚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是冯先生来了?”刘氏问,睡了一觉,精神看起来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