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掌柜对她如此体贴周到,闻空想或许就是上回同她一道喝茶的那个男子了,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那点欣喜又晃荡成了酸酸胀胀。
他微微颔首,“那就好,那就好。”
伙计满脸困惑地看着这气质出尘的和尚转身融入渐浓的夜色,忽想起什么,追出门槛两步,扬声问道:“师父!还未请教您法号?小的该如何向我们账房先生提及您?”
闻空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轻轻摆了摆,青灰色的僧袍下摆拂过石板,声音随风传来,“不必提及法号。只说是她师父送的。她自然知晓。”
伙计捧着那罐药膏,望着僧人远去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挠挠头,啧啧称奇,“六十岁的老账房竟还拜了这么一位年轻师父学佛法?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心诚啊!”-
是夜,万籁俱寂。
闻空在榻上打坐,心绪繁杂。
枕席间、被褥上,乃至这狭小空间的每一缕空气里,都残留着她留下的味道,暖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成了比任何烦恼更扰人心神的魔障。
他索性起身,披衣出门,踏着冰冷的月色,独自登山,前往许愿池。
池水在夜色下墨黑一片,昨日白日里承载着无数心愿的莲花灯,此刻早已烛灭光消,如同一只只被水浸透的残骸,黯淡无光,随着寒波无力地漂荡堆积。
池边空无一人,唯有山风穿过光秃枝桠的呜咽。
闻空撩起僧袍下摆,踏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池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布袜和裤脚,寒意针砭般刺入骨髓。
他恍若未觉,只就着手中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一盏一盏,拨开那些沉浮的莲灯,辨认着其上被水洇湿的灯纸。
衣衫尽湿,指尖发麻。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又在执着期待什么,但念头驱使他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微弱的灯火几乎要被山风吹熄时,闻空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池中最后一盏半沉的素净莲灯上。
灯纸一角,露出了他熟悉的笔迹,同他无二。
闻空将它轻轻捞起,小心地拂去水珠,就着摇晃的灯火,将那张湿软的灯纸缓缓捻开抚平。
昏黄的光晕下,三行小字浮现:
“一愿母亲身安体泰。
二愿四娘月钱常丰。
三愿……”
闻空的目光在第三行停顿,指尖一颤。
“……三愿,他能爱我如我。”
爱我如我……
猝不及防地烙进他的眼底。
山风骤然凛冽,吹得灯焰剧烈摇晃,将他孤长的身影投在冰冷的水面与池壁上,破碎不定。
闻空握着那湿透的灯纸,立于寒池中央,久久未动。
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9章鹊踏枝(九)像是握着她的把柄。……
闻空将那页湿透的灯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他踏着夜色回寺,湿透的僧鞋踩在青石上,发出噗通噗嗤的闷响,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孤寂。
“他能爱我如我。”
他。
这个字眼狠狠勒着他的心脏,嫉妒猛至,汹涌,自幼熟诵的种种清规戒律、慈悲喜舍,都被它瞬间倾覆。
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闻空无法回避,只能在这寒夜孤行中,与它赤诚相对。
闻空嫉妒这个不知名的“他”,嫉妒“他”能被她如此郑重地写入祈愿。
嫉妒“他”能光明正大地活在她的红尘里,与她言笑晏晏,承接她温柔的目光流转。
这嫉妒卑劣如尘泥,灼痛如业火。
那个未知的“他”,可能正分享着她此刻的喜怒,洞悉着他所不知的她生活的细碎片段,在日后,将合法合理地占据她生命中最亲密的位置,享有她全部的爱与信赖。
闻空停下脚步,扶住一旁的山石,低头喘息,白气呵出,瞬间消散在寒夜里。
爱她如她。
她所求的,并非庇护,并非怜惜,而是这彻底的接纳,她一直如此清醒,如此勇敢。
她要的是爱她如她。
被如其所是的看见,爱她本来的模样,爱她全部的构成,爱那个鲜活的而又具体的叶暮,了然她的全部真实。
这份自我肯定的认知,又让闻空有几分骄傲,他看着她从稚童长成的姑娘,未曾被尘俗磨损这份珍贵的本真。
他从不质疑她有爱己之力,这比被人所爱,更为难得。
但又是这份骄傲,让他对纸上那个男人的嫉妒更深了。
闻空缓缓起身,看着这一身僧袍,自嘲自己的僭越与贫瘠,她应有红尘良配,得遇真心,白首不离,他有什么立场去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