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布政使司的彻查旨意尚未抵达夏邑,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中原大地轰然爆。这场风暴的源头,正是半年前升任军机房大臣、如今在京师的前河南布政使张璁——他在河南任上力推的乡约厘正之法,由新任署理布政使、左参政胡缵宗接续推行,恰与张璁入京后主导的乡试新政前后叠加,终于点燃了地方缙绅阶层积压已久的怒火。
归德府城内,往日书声琅琅的府学此刻死寂如坟。数百名身着青衿的生员聚在明伦堂前,个个面色铁青,手中紧攥着两份墨迹未干的邸报一份是内阁奉旨颁布的乡试新规,各省主考悉由京官钦点,巡按布按不得干预内帘衡文;另一份则是河南布政使司衙门钤印的《夏邑县乡约续行条例》,将夏邑试点的公议制、按田亩均摊赋役之法,逐步推广至全省。
“诸位请看!”一名年长的生员将邸报狠狠拍在廊柱上,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张璁在河南刮了三年地皮还不够,如今入了军机房,竟要把全天下的士子都逼上绝路!朝廷夺我科举之权,胡缵宗夺我田产之利,这是要断我们的生路啊!”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往日主考由巡按举荐,皆是本省宿儒,谁的才学品行大家心里有数。如今派些不知民间疾苦的京官来,他们哪里认得我们这些寒窗苦读的寒门士子?只认得京中权贵的条子罢了!”
“何止!张璁在夏邑搞什么公议制,废里老,按田亩摊派赋役。胡缵宗更是变本加厉,竟要清丈全省田亩!我等祖上积攒的家业,早晚要被他们搜刮干净!”
“这哪里是清弊革新,分明是刮地三尺,鱼肉士大夫!”
便在此时,刘启元带着夏邑、永城、虞城三县的二十余名乡绅缓步走来。他今日身着素色长衫,须微白,神色沉痛,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傲气。生员们见是他,纷纷让开道路——刘启元不仅是归德府士林领袖,门生故吏遍布八府。
“诸位贤契,稍安勿躁。”刘启元抬手压了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老夫今日站在这里,实是痛心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字字泣血“朝中奸臣借着朝廷锐意改革之名,在河南横征暴敛,擅改祖制。乡约之制,国初已定,里老治乡,绵延百余年。他们说废就废,说改就改,全然不顾地方民情。如今入了军机房,更是蛊惑陛下,改乡试之制,夺地方之权。胡缵宗本是苏州知府,素以苛察闻名,到了河南更是唯张璁马是瞻,雷厉风行清丈田亩。这两下夹击,我等河南士子,还有活路吗?”
这番话正戳中了生员们最痛的地方。一名年轻生员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斩断廊下一根柳枝,厉声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反抗!我等联名上书,请求朝廷罢免张璁,撤回胡缵宗,收回乡约与乡试两项成命!若朝廷不允,我等便集体罢考秋闱,让天下人看看河南士子的风骨!”
“罢考!罢考!”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驱逐张胡,恪守祖制!”
明伦堂前的呼声此起彼伏,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微微颤动。刘启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随即又恢复了沉痛的神色,拱手道“诸位贤契有此风骨,实乃河南士林之幸!老夫不才,愿与诸位同进退。我已派人联络开封、河南、南阳、卫辉四府的乡绅与生员,大家一同上书,一同罢考。我就不信,朝廷能不顾天下士子之心,任由张璁胡作非为!”
消息如野火般迅蔓延。不出五日,河南八府一州的生员乡绅纷纷响应。无数份请愿书雪片般飞往省城开封,飞往京师。生员们罢课罢学,聚集在府学、县学门前,高呼口号。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打砸县衙、围攻税吏的过激行为。夏邑县知县陈景明更是被愤怒的生员围堵在县衙内,三日不得出门。
开封,河南布政使司衙门。
胡缵宗端坐于大堂之上,神色凝重地看着堆积如山的请愿书。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风霜之色——这位从苏州知府任上擢升的能吏,素以“治事精敏、爱民如子”闻名,在苏州任上修水利、整吏治、平冤狱,深得百姓爱戴。此次奉旨署理河南布政使,本是想接续张璁的改革,却没想到刚一上任,就撞上了这场席卷全省的罢考风波。
“藩台,大事不好了!”参政使王纶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堂,面色惨白,“开封府生员三千余人,已经包围了贡院,声称若朝廷不罢免张璁,不撤回您,不收回两项成命,便绝不散去!南阳府的乡绅们更是组织了民团,名义上是维护治安,实则是在向我们示威!”
按察使周伦也紧随其后,眉头紧锁“更糟的是,我收到消息,巡按御史王相暗中联络了布按二司的不少官员,准备联名上书弹劾您和张老先生。他们说张璁刚愎自用,妄改祖制;您阿附权贵,激化民变,请求朝廷将二人一并革职查办。”
胡缵宗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眸看向二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慌什么?张璁推行乡约改革,是为了厘正赋役,抑制豪强,体恤贫民;朝廷推行乡试新政,是为了清科场积弊,选拔真才。我们所作所为,皆是为国为民,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又道“我在苏州任上,也曾推行过类似的均赋之法,起初也遭到了当地缙绅的反对。但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真正为百姓着想,最终总能得到民心。如今这些生员,大多是被刘启元等人蛊惑,并非真心想要闹事。十年寒窗,谁愿意轻易放弃功名?”
“可是藩台,”王纶急道,“如今秋闱在即,生员们若真的集体罢考,我们如何向朝廷交代?陛下前日刚下严旨,要求各省务必如期举行乡试。若河南乡试停办,您我项上人头都难保啊!”
胡缵宗沉吟片刻,缓缓道“传我命令第一,各地官府务必维持治安,不得与生员生冲突,避免激化矛盾;第二,张贴告示,晓谕生员,乡约改革绝不会损害良善士子的利益,按田亩摊派赋役,本就是为了减轻无地少地百姓的负担;第三,我亲自前往贡院,与为的生员代表面谈,听听他们的诉求。”
“万万不可!”周伦连忙阻止,“藩台,如今贡院外群情激愤,您若孤身前往,恐有不测!”
胡缵宗微微一笑,语气坦然“我身为河南官员,百姓的父母官,岂能因害怕危险而避之不见?我相信,只要我以诚相待,他们总会明白我的苦心。”
说罢,他便起身整理官袍,准备前往贡院。然而,他的善意并未得到回应。当胡缵宗带着几名随从抵达贡院时,迎接他的是漫天的石块和辱骂。生员们将他团团围住,高呼“驱逐胡缵宗”的口号,若非随从拼死保护,他险些被愤怒的人群打伤。
狼狈退回布政使司衙门后,胡缵宗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他终于明白,这场风波绝非简单的生员闹事,而是一场针对新政的有组织的反扑。刘启元等人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他胡缵宗,而是远在京师的张璁,以及支持张璁的皇帝。
他当即提笔,给军机房和内阁各写了一份急奏,详细说明了河南的情况,既指出了生员们的过激行为,也承认了改革推行过程中存在的一些操之过急的问题,请求朝廷派大臣前来处理。